第79章 故人
那一晚，见凌若心从伊玖的房里出来就大喊肚子饿，厨娘赶快冲进厨房，手忙脚乱地做了一桌子饭菜。
饭桌上，凌若心眉飞色舞地把白天的种种一一复述，邝忆城和伊玖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却始终不曾互相交谈。正当凌若心丧气时，邝忆城忽然想起了什么，“老三，阿夕说添香坊的账目出了点问题，我们明日去看看？”
“好！”伊玖自然地应着，回头看凌若心，“你今天刚刚出去疯过，明日乖乖留在别院钻研你的医书，好不好？阿夕那里要是有好玩意儿我们给你带回来。”
“好啊！”凌若心开怀地笑，“我给你们调个祛暑的小方子，提前熬好了，等你们回来喝。”
这边厢，兄妹三人吃完晚饭，各自回房休息。那边厢，平津将军府，穆荃和夫人正对桌坐着，面前的茗茶香气袅袅。
“这两个人，招式都异常的复杂，不是一门一派。我能感觉出，他们俩都是在竭力藏着自己功夫的出处。”穆荃直直腰，握了握有些酸胀的肩膀。
白日里接连和邝忆城与伊玖两个高手过招，虽然对面没有使出全力，可饶是穆荃久经沙场力气无穷，也难免感觉疲累。
“可能看出一点点端倪？”穆夫人品了一口茶，略有些心不在焉。
“一个人的功夫是从小练到大，跟了自己很长时间的。特别是高手，一招一式可以说是已经成习惯，是本能。所以，他们再怎么藏，我似乎还是能看出一二。”穆荃想了很久，一字一句道。
“是哪家的功夫？江湖上何门何派？”穆夫人感了兴趣。
“不像是江湖上，不是哪门哪派……”穆荃皱紧眉头，口中喃喃，思绪似乎飘去很远。
穆夫人没有听清，见穆荃出神，不由轻轻唤道，“荃哥？”
穆荃回过神来，伸出手指在嘴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屏息凝神仔细捕捉周边的声响，确认房外无人之后，便探身在穆夫人耳边压低声音道，“我觉得他俩的招式里，有大师兄的影子。”
“咣当”一声，穆夫人手中的茶杯砸在檀木的桌子上，茶水洒了满桌。
穆荃却赶忙摆手，“大师兄是武痴，他的功夫也是集众家所长，所以也有可能是我的错觉。”
穆夫人低头拿帕子抹着桌子上的茶水，忽然叹了一口气，“不要再提他了。”
穆荃却充耳不闻，“想当年，我们师兄妹六个，跟着林大夫行遍玖陆山水，吟诗作对，切磋武艺，好不洒脱，好不惬意！我甚至想过人生如此足以。却不想，那么快我等就经历生离死别，如今只剩你我二人能把酒对坐，空空感叹过往！唉！”
穆夫人一边抹干净了桌上的茶水，一边安静地听着，直到穆荃一声长叹，不再言语。
“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怕是很多人都忘记了。我们，也忘了吧。”穆夫人将湿哒哒的帕子放在一边，轻声道。
“我本无意提起的。”穆荃声音放缓，略带歉意，“那两个年轻人，拳法来说，伊玖略占上风，他应当是一直练拳，练了不止一家的拳法，而且每家拳法都练的炉火纯青，招式狠辣，功力深厚。我与他过招的时间长，他把每家拳法最精妙的招式几乎都用了一遍，相当的自负。至于邝忆城……”
穆荃沉吟了半晌，“这个人城府很深。他武功绝对在伊玖之上，但他藏得很好，让我看不出他平时用的是什么套路。而且他只拿出一半的功力与我打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我就已经气血翻涌。若不是他急着出恭，恐怕我就要在这小子面前出丑了。”
穆荃一掌拍在桌子上，“这两个年轻人，天赋异禀，武功造诣极高，都是难得的人才啊，可惜……”
穆夫人抬眼，打断接穆荃的话，“那邝忆城，真的是在里面蹲了那么久？”
“我吩咐人一直跟他左右，”穆荃喝了口茶，“就连那小子在里面的时候，都有人站在门口不曾离开。”
穆夫人给穆荃满上了茶，沉思着不语。
“柔儿，有何不妥？”穆荃唤了夫人的乳名，握住她一只手。
穆夫人望着茶杯，想了片刻才道，“飞虎去北仓县，定是带着任务去的，你不说，我也不问。他从北仓带回来两个所谓的朋友，你刚刚打北陆回到京都，就急着请这两人来府上相聚，还和他们打了一个下午。你有你的目的，我也不问。只是我总觉着，那两个人肯到咱们府上，一定也有他们的目的。他们定是知道你要试探他们的武功，才变着花样的让你看不出来。而且，他们偏偏选了我要出门去寺里听禅的日子来，好巧不巧，飞虎又去追两个逃出去玩儿的孩子。”穆夫人轻咬朱唇，“他们来府里，要不是套了消息，要不是取了东西，否则，肯定不会白走这一趟。”
穆荃听着，脸色阴晴不定，“夫人言之有理，我知道怎么做了。”
穆夫人点点头，随手整理了一下云鬓。
穆荃望着妻子，只觉得她和二十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一样那么的美。
“柔儿。”穆荃轻唤，“这些年幸好有你在我身边，又有谁能想到，我最得力的军师，是大夫的关门女弟子呢？”
“说起大夫，今天还有一件很巧的事，”穆夫人的脸色染上凝重，“我今日出门看到一个少年的侧脸，你猜像谁？”
穆荃诧异于夫人的脸色，“像谁？”
穆夫人看着穆荃的双眼，下了很大的决心，“像小师妹。”
穆荃全身一震，刚刚放松的神经再度紧张起来，“少年，像洛诗？你可看清楚了？”
穆夫人摇头，“他走的很快，错过了。”说着，穆夫人自嘲地笑了一声，“是我大意了，我应该不去听禅，应该追上去看个清楚。”
“这，人的长相有相似。也许只是个清秀的少年，巧合了。”穆荃忙安慰妻子，心中却有乱麻无数。
一个晚上，沉于记忆深处的过往被一件件看似不重要的小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那些他逃避了十几年的纷纷扰扰再次从眼前飞驰而过，曾经鲜活的熟悉的一张张脸庞，带着笑意、悲痛、愤怒、怨恨等等各种情绪依次闪现。仿佛是冰山的一角被不小心撞掉了，后面是否会发生天崩地裂，谁也不知道。
自己在这边刚刚隐约觉得邝忆城和伊玖的招式里有大师兄的影子，那边夫人便在街上看到与小师妹长相相似之人。难道这两人的魂魄，要一起来算一算当年的旧账了吗？
想到这里，穆荃不禁感到后背一阵冰凉。他多年在阵前杀敌，死在他刀下的亡魂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尽管夫人每月初一十五去寺里烧香听禅，但他从未忌惮过鬼魂一说。可是不知为何，今日心中竟五味杂陈。
穆夫人轻声开口，仿佛听到刚刚穆荃的所有心事，“我已经很久没有梦到洛诗了，若是人真的有魂魄，我倒希望能与洛诗见上一见，听她说说心中的凄苦。如果当年我能求着大夫让我进宫去看看她，也许，后面的事情都不会发生呢。”
“一切都是注定的。”穆荃拉过夫人的手，“他们三个，迟早会是这样的。你不要想太多，很晚了，歇息吧。”
穆夫人顺从的点点头，起身离开。
穆荃独自坐了一阵，又将今日之事在头脑中过了一遍，思量了一番后面的对策，也准备休息。
就在他起身的一刹那，一个念头忽然冲进他的脑海，让他心头一惊：“落步山庄，不会真的跟他有什么关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