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辞行
凉一没料到雁儿给出这个答案,倍感意外,“你……这是你家?那你爹娘?”
“我爹原本是外县一个富贵人家的少爷,随朋友来北仓县游玩的时候,在醉红楼与我娘一见钟情。”
山风从林间穿过,摇着古树的枝丫,宽大的树叶随风摆动,带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绵绵不断。
雁儿将鬓边碎发挽进耳后,娓娓道来,“我娘是花妈妈的好友,当年也是醉红楼的头牌。我爹与我娘私定了终身,执意要娶我娘为妻,他父亲断然不许,闹到最后,干脆与我爹断了父子关系,将我爹赶出家中。而我娘因为她的身份,即使离开了醉红楼,也难免被世人指指点点。于是,他们两个就来到这与世无争的山林里。这屋子,是我爹和我娘亲手一点一点搭建起来,我就在这里降生。屋子里、院子里的每一件家具物件都是我爹琢磨着一件一件做出来。那门前的山中小路,更是我爹常年上下山一步一步踩出来的。他一个富家少爷,原本穿衣吃饭都要人伺候,却为了我娘,甘愿隐居在这山林里,凡事亲力亲为,从不舍得让我娘吃一点苦。”
雁儿的目光落在手中的酒盏上,思绪却回到从前。凉一仿佛能看到一个被爹娘捧在手心里的小女孩,穿着朴素却干净的衣裙,坐在这屋子的门框上,看院子里的辛勤劳作的爹娘笑着聊起趣事,母亲更贴心地为父亲擦掉额前汗水,眼中满是爱恋。
雁儿说着说着停下来,轻轻叹了一口气。凉一忍不住追问,“那你爹娘现在何方?”
“我爹……”雁儿红了眼眶,“我爹三年前进山中打柴,不知为何,就再没有回来。我娘和我进山不知寻了多少次,甚至报了衙门,却始终找不到我爹的踪迹。我爹辛劳半生,却落了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下场。我娘思念成疾,药石无医,没过多久,便也撒手而去,临终前,把我托给花妈妈照顾。我在山中遇到你那日,是我娘的忌日,正巧我上山来祭奠她,才遇到重伤昏迷的你。”
雁儿看向凉一,欲言又止。
凉一思量片刻,“我去查案,不想被对面的高手撞见,才受了重伤。”
“那……”雁儿踌躇着,还是忍不住问,“师爷何以不回衙门养伤?”
凉一料到雁儿迟早有此一问,自嘲一笑,“个中缘由一言难尽。雁儿姑娘以后叫我凉一就好,衙门我不准备回了,所以,自然也担不起师爷这个称呼了。”
雁儿大惊,“那,你要去哪里?”
凉一看着雁儿,她的双眼单纯而明亮,里面毫不掩饰地满含着意外和担心,还有从第一次见到自己开始便与日俱增的崇拜和爱恋。
凉一在北仓县三年,数不清的女子曾明里暗里地向他表达过心意,他从未放在心上过。
以前的自己不堪回首,现在的自己只不过是一个提线木偶,而以后的自己将身在何方,又能活多久,他不知道。
如果在此次任务中身死,是否算是一种解脱?
如果最终能够功成身退,是继续查苦凉族灭族的缘由,还是隐居塞外,代瑶姐姐去草原看牛羊?
只是片刻,凉一脑中思绪万千。
“雁儿。”凉一终于开口,雁儿听到他对自己的称呼,微微一愣,心中有喜悦溢出,却掺杂着莫名的伤感。
“你说,过往之事如过眼云烟,”凉一继续道,“但是,人生短短长长,既是已经发生过的事,便是刻进这一世的前半生里,如何能忘的去?”
凉一端起酒盏,浅啜一口,“我的过往,确实充满阴暗。我曾经是一个冷血的杀手,死在我手上的人,不计其数。后来,我所在的杀手组织,反而被一队来路不明的铁骑杀了个片甲不留。我的族人,无论是好的,坏的,清白无辜的,还是罪有应得的,全部葬身刀火之下。我被一位姐姐所救,负伤逃离,她却因救我而惨遭杀戮。现在的我,依然身负着特殊的使命,一面为自己赎罪,一面寻找灭我满族的幕后黑手。我不知道我的命能有多长久,自然也不知道我的未来会怎样。”
凉一轻声诉说,宛如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雁儿听的惊心动魄,如五雷轰顶,直直地愣在当场。
“雁儿,”凉一柔声呼唤,“你是个好姑娘,你以后的日子还长。将来,会有一户好人家,给你一个最好的归宿。你的夫君,会像你爹疼你娘一样,呵护你一生。”
雁儿被凉一呼唤,又听他说了这些,只觉慌乱地不知所措,泪水丝毫不受控制,兀自狂涌出来。
凉一见雁儿低头垂泪,心中一阵抽搐,竟泛起酸痛。他不禁举起右手,却又猛然止住。
凉一胸中一声长叹,蹙紧眉头,站起身来踱到窗边,才发现窗外的天不知何时阴了下来,细雨无声地落在树林里,仿佛一个悲伤的女子无尽的哀思。
“凉一公子。”身后,雁儿的声音传来,凉一回身望去,见雁儿站在桌边笑着看向自己,虽已拭去泪水,眼中却依然水光点点。
“你刚刚也说,既是发生过的事情,便是刻进这前半生的。”雁儿举起酒盏,“雁儿有生之年能结识公子,便是雁儿的福分。方才公子对我说的这许多,怕是从未曾对旁人说过,以后也都不会再对人说。雁儿何德何能,有幸听到公子的心声,也不枉与公子相识一场。公子放心,雁儿所听的,都只会留在心里,绝不会向外吐露半字。”
雁儿的声音轻软而甜美,带着呢哝的鼻音,宛如一只柔嫩的手,悄悄拨弄着人的心弦。
凉一快步走回桌边,端起酒盏,还未来的及开口,又听雁儿继续道,“雁儿虽自小在山林中这简陋的木屋中长大,但爹娘一直带我读书识字,教我琴棋书画,为我讲解人世中的道理。雁儿不才,无法替公子分忧,只能以这杯薄酒,敬公子与我一场相识相知,愿公子未来一片坦途,马到功成。雁儿愿在醉红楼里,等公子回来,与我一醉方休。”
凉一举起酒盏,看着雁儿一饮而尽。
心中的苦涩溢出,漫延开来,仿佛窗外细雨转眼变作大雨滂沱,淹没了天地,淹没了自己。
凉一无语,仰头将盏中清酒倒入口中。
酒水入喉直到腹底,酒气升腾入脑,只是那么一瞬间,凉一第一次希望时间就此停止,过往皆做云烟,天地间万物就只留这山林间的一座简陋木屋,让他可以与眼前的姑娘如曾经在这里的那对夫妻一样,执手相望,再无所想。
然而,时光毫不留情地流淌。
雁儿将酒盏放在桌上,道了个万福,“今日真是失礼,说了这么多,打扰公子休息了。雁儿先告辞了,过几日再来看公子。”
不等凉一回话,雁儿已扭身冲到门口,打开门走了出去。
凉一伸出手,想说雨天山路湿滑,不如等雨停了再走。然而话到嘴边,却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
手臂垂下,凉一看着桌上雁儿用过的酒盏,面色变了又变,还是回复到最初的冰凉。
深林之中,日出日落,鸟儿离巢又归巢。
又过了几日,雁儿再走进小院,轻叩房门时,已无人应答。
雁儿推门而入,只见房中被收拾的井然有序,却是空空荡荡,人去楼空。
那日摆满酒菜的桌上,一张纸下盖着一封信,纸上凉一的笔迹苍劲有力,“请将此信代为转交衙门穆飞虎捕头。勿念。”
雁儿拿起纸与信,发现信下竟还有一张小笺,正是穆飞虎与凉一去醉红楼那晚,自己交给凉一,请他修正的那首《蝶恋花》。
词已改好,小笺上香气犹存。
半生残破半生老。鸿雁归时,旧枝已无巢。蓬衫僵卧听风哨。却看斜阳烧碧草。
遥忆深林木屋小。心之所向,惟愿佳人笑。云烟过往渐自消。云鬓步摇红烛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