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诀别
“你说什么？”穆飞虎只觉如五雷轰顶，上前握住凌若心纤细的双肩，紧盯着她双眼。
凌若心的双眼中，水汽悄悄升腾，又缓缓落下。
“我要与我三哥成亲了，也许就在这几日。小捕快，你的心意我领了。”
凌若心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方折的整整齐齐的帕子，一层一层打开，里面，穆飞虎熟悉的玉镯静静躺在她手心，折射着晶莹剔透的光芒。
她将镯子递到穆飞虎面前，“最开始，是我有心戏弄你，才骗你说这镯子沉到了湖底。到后来，反而不知怎样开口还给你。今天终于有机会，将它物归原主。”
穆飞虎心中苦楚，有如刀割。他看着镯子，却不想取回，他甚至想，果然如他期望的，这镯子被凌若心收了起来，也算二人冥冥中的缘分，如果他就是不收，二人是不是还能有一丝希望。
凌若心见穆飞虎满面愁苦，不言不动，便继续柔声解释道，“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只是这几日，我家中横遭变故，三哥遭人陷害，不仅失了武功，更被人打断双腿，一度想了却自己的性命。从小到大，三哥最是疼我，他既有心于我，我便更不能将他置之度外，我要成为他的娘子，与他共渡这次的难关。”
穆飞虎大吃一惊。伊玖受伤的消息，他未得到分毫，连忙追问道，“你三哥为何会受此重伤？”
“又是那个李大奎。”凌若心恨恨道，“第一次他掳我上山，幸好有你出手相救，第二次他又绑了我和红月姐，害我坠下山崖失了记忆，与大哥他们分开半年有余。这一次，他趁我三哥外出饮酒，偷偷在酒里下毒，不仅害我三哥内力全失，武功尽废，还打断他的双腿，将他折磨的不成样子。我三哥心高气傲，难以接受，才会不停做伤害自己的傻事。”
繁杂的思绪充斥着穆飞虎的头脑，无数情感交织在一起，将他内心塞满。只是几日的光景，却有太多意外发生，明明只是单纯的对一个姑娘动了心，但为何命运弄人，横生诸多纷扰。凉一的话语、想象中山洞数以百计的兵器和不日之内将发生的与落步山庄的恶战在脑海中接踵而来，他似乎从未如此混乱和不安，完全迷失在这深山的密林之中。
穆飞虎杵在原地，一时失神。
凌若心见他神色有异，以为他还在为自己伤心，便继续劝他，“小捕快，你不要这么难过……”
穆飞虎的思绪被凌若心打断，猛然间一股热流涌入脑中，他抓住凌若心的双肩，近乎嘶吼，“不，你不能嫁给你三哥。”
凌若心未解其意，“他虽是我三哥，却只是我义兄……”
“他是一个即将被处以极刑的逆贼，你怎可以嫁他？”
开始偏西的日头变得有些昏黄，寂静的山谷回荡着穆飞虎的吼声，惊起归巢的鸟儿。
“什么？”凌若心瞠目结舌，不敢相信穆飞虎说出这样的话。
“如果你的兄长，私藏杀手，搅乱朝廷，偷建兵器，意图谋反，你可能大义灭亲，与他们划清界限？”
“穆飞虎！”凌若心听的清清楚楚，顿时怒火中烧，“你在说什么？我好言劝你，你却这样污蔑我的兄长？”
穆飞虎苦笑，指着潜仓山的山峦，“就在这座山里，你的兄长们纠集朝廷通缉的乱党，抓了上百个工匠，建了上百架威力无穷的武器。试问他们为何要这么做？难道是为了保家卫国吗？他们分明就是要犯上作乱，图谋不轨。”
凌若心紧皱眉头，瞪着穆飞虎，胸膛一起一伏，“我兄长为何要做这种事？我落步山庄富甲一方，衣食无忧，更是常常接济地方百姓。我一家人，都是遵纪守法，心系家国的仁义之士。你说我兄长们意图不轨，你可有理由？可有证据？”
穆飞虎咬牙无语，只觉自己冲动失言，却实在是不吐不快。
“你救过我，我当你是朋友知己，我大哥三哥不也是你的好兄弟吗？现在我三哥受此重伤，我不能将他置之不理，你不要再说这种混话。无论如何，我也不可能与你一起了。”凌若心只当穆飞虎是不舍自己，随便编些不着边际的理由，见他沉默不语，便也不再与他计较，拿出玉镯，塞到穆飞虎的手上，“小捕快，你很好的。你家世好，武功好，心肠好，人也英俊帅气，其实，是我配不上你。你不要再在我这里浪费心思，如果你还看得起我，我们以后还是好友知己。”
穆飞虎攥紧玉镯，心如刀绞，他定定看着凌若心，“若心，我没有骗你，我以性命担保，我所说的都是事实。你兄长的所作所为，朝廷已然察觉，用不了几天，必将有大批人马围剿落步山庄。我知你自始至终都从未牵涉其中。你相信我，跟我走，我一定会保你周全。”
凌若心的秀眉再次蹙到一起，她后退一步，心生厌恶，“我好言相劝，你却执迷不悟，枉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侠义之人，将你视为知己，与你推心置腹。”
穆飞虎心中的苦楚翻江倒海，“若心，我真的没有骗你。你的兄长们，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特别是你大哥，他很可能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如今你三哥身负重伤，无法帮他，将来，将来我可能会亲手抓他……”
“你够了。”凌若心再次后退一步，面色冰冷，“你莫要再说我大哥的不是。我从小跟他一起长大，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他连看到北仓的百姓受一点苦都会心生怜悯，又怎么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去犯上作乱，做涂害百姓的事。你也曾与他称兄道弟，现在竟如此胡言乱语。小捕快，我看错了你。”
“若心……”穆飞虎喉头发涩，只觉身上有千斤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
“我生在北仓，长在落步山庄。你自京都而来，始终要归于故里。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令尊令慈为你挑选的，必是门当户对、志趣相投的好姑娘。既然你我缘分已尽，也没有必要继续纠缠。玉镯我还给你，我们就此诀别。你对我的救命之恩，他日有机会一定报答。”
凌若心说完，扭身便要离开。穆飞虎手握玉镯，竟止不住颤抖。
“若心！”穆飞虎喊住她，“不日内朝廷必将围攻落步山庄。你是一直被蒙在鼓里，清白无辜的那一个，你不该受此牵连。”
凌若心轻蔑地回过头，“那又怎样？”
“为何你就是不肯信我……”
“我信我大哥，他不会骗我。”
“那如果，”穆飞虎长叹一口气，“如果他真的暗中作恶，结党营私，密谋犯上，你……”
凌若心微微一笑，“那我也相信，他一定有那么做的理由。”
“而你，仍不肯自救。”
“我为何要自救。”凌若心站在山路上，身后树影斑驳，橙红色的阳光照下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黄。穆飞虎看着她熟悉的面庞，一如初见那天她骑在马上，骄傲而洒脱。
山间没有一丝风，树叶仿佛沉睡般宁静。他就那么听她说着，字字入耳，敲打心神，“打我有记忆开始，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除了爹爹，便是大哥。我和他，生在一起，死也可以在一起。这人世间若没有他，我便也没有了存活的意义。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凌若心顿了顿，“我便陪他一起受审赴刑，共步黄泉。”
说完，她便转过身，一步一步下了山，再也没有回头。
穆飞虎垂着头，久久站在原地，直到日落西山，都纹丝不动，仿佛山中一尊沉寂了千百年的石像。手中温润的玉镯今日似乎出奇的寒凉，那寒凉顺着手心蔓延到心底，又从心底发散到全身，在这个夏日的傍晚，将他整个人冻住，冻成北陆极地中亘古不化的冰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