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道别
凌若心失落地站在云栖客栈门口，几乎要哭出来，“他们居然一早就走了，也没留个话，也不说跟我告个别。我从来没问过他们家在哪里，那我以后去哪儿找他们，难道以后真的就不再相见了吗？”
邝忆城心说，“昨天杀了人，今天一早才离开，完全不惧怕昨日夜里便开始满城搜捕的官差，心已经很大了。”
然而他只得开口安慰道，“想必是有急事，才不得赶着出门。他们既已知道你寻回了家人，自然便放宽了心。你不是还欠人家银子呢，他们必然会回来找你的。”
“可是，可是我们要回北仓了呀，他们以为我住在京都城呢。”凌若心唉声叹气，忽然脑中转出个主意。她回身到客栈里，跟掌柜要了纸笔，匆匆写了几行小字，这才折好交给掌柜，请掌柜下次见到胡叔宝住店时，代为转交。
安排好一切，二人出了客栈往回走，却在经过巷口时，被一个小孩撞了个满怀。
“四喜姐姐！”宸儿扎在凌若心的怀里，开心地哇哇大叫。
“宸儿？”凌若心抱着宸儿，也满心欢喜。
邝忆城在一旁嘟着嘴，“四喜……不如叫丸子姐姐。”凌若心回瞪他一眼，宸儿探出小脑袋，“这又是哪位哥哥？”
“这是我大哥，”凌若心牵起宸儿的手，“叫他城哥哥。”
“城哥哥好！”宸儿小嘴甜甜的，邝忆城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线。
“送你的！当作见面礼。”邝忆城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扇坠子，凝脂般光滑的白玉雕成一只白兔的模样，眼睛是两个小小的红宝石，显得那玉兔栩栩如生。
宸儿兴奋地两个大眼睛放出光，忙接下来，不停地感谢，又转身对凌若心道，“还是这个城哥哥好，昨天那个哥哥凶巴巴的，听说你被抓走了，简直要吃人一样。”
“昨天那个哥哥？”凌若心一愣，想明白她说的是胡叔宝，“是你告诉昨天那个哥哥我被人抓走了？那个哥哥是好人，你看，幸好有他，我才能现在好好的站在这里。”
“我知道，他们都告诉我了。”宸儿歪着头，“他今天不凶了，就是我娘请他吃包子的时候，他反而要哭。”
“什么？”凌若心又惊又喜，“他在你家？已经走了没？”
“没啊。”宸儿摇头，“他们让我来这边等你，说你会来找，让我带你走。”
凌若心一颗心放下来，催着宸儿快走。一行人一路往南，出了城门，往城郊而来。
“宸儿，你家平时不住城里？”邝忆城问。
“住的。我和爹娘住在城里，我爷爷住在城外，他们在爷爷家。”宸儿边走边说，头上两个小辫子一颤一颤的，“昨日那坏人踢了我，我一直疼，蝉衣姐姐给我医治，送我回家。我娘见她医术好，想起爷爷这些日子一直腰痛，就请她今日到爷爷家给爷爷看病。”
“所以他们一早就过去了？”凌若心问。
“是呀！后来那个圆脸的哥哥怕你找不到他们，就让我过来等你。他还说，昨天欺负你的坏人死了，如果有人问起，我什么都不要说，以免给自己添麻烦。”宸儿忽然站住脚，回过头做了个鬼脸，“他当我傻啊！我才不说呢！那个大坏蛋死了才好。”说着，她又将肉肉的小手指放在嘴边，对凌若心和邝忆城嘘道，“你们也千万不要对别人说哦，免得添麻烦。”
二人哭笑不得，连连点头。
城郊一个小镇，一座不大的宅院。三人一进门，便看到蝉衣站在院中。
凌若心只觉一切宛如隔世，上前拉起蝉衣的手，还未开口，已是泣不成声。
蝉衣用帕子为凌若心擦掉眼泪，自己也红了双眼，“你没事就好，都过去了。”说着，她看看邝忆城，“这就是你的家人吧？”
凌若心忙给二人介绍，邝忆城深深作揖行了个大礼，“幸得有你们出手，小妹才能死里逃生。”
蝉衣忙道了个万福，“邝公子客气了，这些都是行医之人的本分，是四喜……是她福大命大。”
几人正说着，玉竹也走了过来，又是一番寒暄。
邝忆城的目光扫过整座宅院，问蝉衣道，“不知你家公子人在何处，可否让我当面感谢？”
蝉衣看向玉竹，玉竹开口道，“正想向邝公子禀报，我家公子有些话想单独与令妹说，不知公子可否在这里稍等片刻？”
宅院的后面，竟是一片竹林。
竹林有些稀疏，大大小小的石块遍布其中，似乎已经很久没人打理。风吹过竹林，带出沙沙的响声，令凌若心想起青云山下的那个小村庄。
一身青色儒衫的胡叔宝负手而立，笑眯眯地看着凌若心走到面前，“小四喜！”
凌若心想了一下，“我姓凌，凌云的凌，爹爹取名若心。凌若心。”
胡叔宝会意地点头，“记下了，小四喜。”
凌若心无奈，“昨日找到我的人是我大哥，我看到他，什么都想起来了。我并非住在京都城，京都城东南的北仓县有一个落步山庄，那才是我的家。”
“落步山庄……”胡叔宝脸上的表情只变了一瞬，“听起来果然是大户人家，看来你不会欠我银子了。”
“我来是想请你们去庄子里小住几日，你救了我，又帮了我这么多。来我庄子里，让我尽地主之谊，顺便，还你银子。”
凌若心真诚地看着胡叔宝，闪亮的眸子像两颗美丽的宝石，照进他的心里。
一片云悄悄飘过来，挡住了太阳的光芒，洒下大片的阴影。风儿吹的更加卖力，竹叶几乎打着横，狂舞不止。
胡叔宝没有开口，竹林里只有一片沙沙声响。
终于，风小了些，阳光又洒下来。
“我也要回家了。”胡叔宝的声音温柔而低沉，摩挲着人的双耳，说不出的好听。“我出来一年有余，忽然间对家人非常想念。我准备今日便启程，请你过来，是特意向你辞行的。”
这次，轮到凌若心沉默。
也不是没有想过终将别离，只是当这一日，这一刻如此现实的来到眼前，心中的不舍宛如山洪暴发，倾泻而出。
她在昏迷中睁开双眼，最先看到的是胡叔宝那张满是笑意的脸，像一个调皮的孩子，为自己能够活下去而喜悦。
她失去记忆又重伤不能活动，是玉竹和蝉衣不断宽慰开解，悉心照顾，终日变着法子逗她开心。
他们带她上无妄山，带她来京都城，甚至，为她送那个欺辱她的浪荡公子下了地狱。
在这大半年朝夕相对的时间里，他们是她的恩人，是她的伙伴，更是她最亲的家人。
“叔宝。”凌若心唤他，“谢谢你。”
胡叔宝面上的神情变了又变，终于还是恢复往常的玩世不恭，“记着欠我银子啊。那个什么韩侍郎没了儿子，京都城现在遍地都是搜捕刺客的官差，一点都不好玩。等这风声过了，我在家中又待腻了，就到你的落步山庄去，吃你的住你的用你的，把你欠我的银子都挣回来。”
“一言为定啊。”凌若心笑着，眼角泛出泪花，“没人看到那刺客的样子，我问了我大哥和小捕快，官府抓不到人的。何况那个败类死有余辜。”
胡叔宝咧开嘴，冲着凌若心摆手，“快回去吧，别让你家人等急了，快一年没见了，赶快回去和他们团聚。”
凌若心点点头，深深看了一眼胡叔宝，转身向回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便回过头喊，“我会让小丸子送信给你。你记得给我回信。”
胡叔宝应着，“记下了。快走快走。”
凌若心回过头，深吸一口气，真的按照胡叔宝说的，快步跑开了。
竹林中的风，兀自吹个不停，好似胡叔宝漫天的落寞。他就那么站在原地，目送凌若心纤细的身影消失在竹林之外，然后对着她离开的方向，又站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