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三年
藏仙谷的四季并不分明,没有狂风暴雨,也不见冰霜白雪,偶有轻风细雨光临,那雨丝绵绵浅浅,无声渗入大地,蒸腾出泥土的芳香。这里始终绿意盎然,各式各样的花朵常开不败,就连白昼似乎也没变过长短,待的日子久了,便让人恍惚其中,忘了今夕何年。
凌若心终于能自己站在院子里那日,商暮云与她道了别。离开十二部已经太久,商暮云无法甩开肩上的重担。
“小四喜,别忘了我……忘了欠我的银子啊。”
商暮云潇洒离开,怀里还揣着他原本要送给凌若心做贺礼的夜明珠。
邝忆城远远目送。到了藏仙谷,师父只说胡叔宝来自西秦十二部,是部中望族,不宜与凤凰城结怨,以免引起两国纷争,是以从不让他出手。但胡叔宝究竟是哪部的哪个望族,凌问霄只字未提,邝忆城也没有追问。
凌问霄并没在山上待很久。看到凌若心日渐康复,已无性命之忧,他便也告辞离开,只有年节偶尔会回来,给凌若心带来一些好玩的小礼物。
邝忆城只用了不到一个月便恢复如初,然后这位曾经的大庄主便成了凌若心的贴身小侍卫,常常被指使干这干那。邝忆城倒也干的乐在其中,甚至跟戴蓉蓉学会了煮饭炒菜,厨艺颇得诸葛轩辕赏识。
戴蓉蓉还是经常会下山,每次都会带回一些消息。
鲁清扬将红月等人送到郭家庄,不久便离开,也去寻找兵器的下落。
伊玖和润玉已经在京都城安顿好,因为落步山庄的很多商铺被封,一些冰人失了联系,二人在慢慢的、不落痕迹地将他们一一寻回,再布置新的任务。
东方无我在梨花坞买了间院子住了下来,再没有去别的地方。落步山庄给他的银子足以让他此生衣食无忧,再也不用干刀头舔血的买卖。只是他依然打不过戴蓉蓉,再也没能进九曲连环阵。
穆飞虎被免了官职,在家赋闲一年后,进了穆荃的大军,却只当了个小小的教头。
北陆时有骚动,不停在两国边境试探般的搞一些动作。
辅助了三朝帝王的宰相封云在病榻上卧了大半年,不甘地驾鹤西去,接替他的是兵马司尚书余四海。这位余宰相辅一上任,便力主对北陆采取强硬的对策。于是穆荃带领大军赶赴边关驻扎下来,一待就是两年。
凌若心恢复的很慢,足足一年脸上才见血色。
第一年,她一步也没有踏出藏仙谷。闲来无事就自己熬药,翻看谷中的医书,在诸葛轩辕的指导下,医术竟然也小有进步。
第二年,她跑遍了欢喜林,四处寻药、识药、采药,按照医书上的法子处理好放进药格子里。诸葛轩辕干脆让她自己给自己开方子,然后上手调几味药。只是后来两人经常为了一味药争的面红耳赤,一老一少各自插腰讲个不停,谁也说不服谁。
到了第三年,人迹罕至的无妄山便成了凌若心的乐园。说来奇怪,山中的猛兽从不会攻击她,甚至有几只跟她熟络起来,会任由她抚摸,舒服到打呼。邝忆城每日跟着她满山跑,看着她的面色越来越红润,线条也一天天丰满起来,再也不见了病怏怏的样子。
邝忆城保持着每日早晚练功的习惯,各式套路打的虎虎生风。诸葛轩辕越看心里越痒痒,终于有一日跳到邝忆城面前跟他过起招来。足足十招之后,邝忆城才甘拜下风。
诸葛轩辕捻着白胡子大笑,“自从小包子学成下山,老头我已经很多年没能找人交手,筋骨都快长死了,今天打这一架,真是说不出来的舒服。蓉蓉是个女娃娃,我不好跟她打。忆城小徒孙,我看你也是个练武的奇才,以后每日你就陪我过招,咱们爷俩好好切磋切磋!”
邝忆城受宠若惊,忙不迭应下来。
于是,自这一日起,二人每日早晚都会过上十几招。诸葛轩辕边出手边指点,毫无保留地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伴随着缓缓流淌而过的三年光阴,邝忆城的武功突飞猛进,已能常常与诸葛轩辕打个平手。
“好!好徒孙!”诸葛轩辕收势站定,打的红光满面,头上热气蒸腾,“你的资质胜过你那倔牛一般的师父,如今,已有我当年的风范。再下山去,这江湖上,恐怕没有几人能是你的对手了!”
邝忆城躬身站立,一袭布衣难掩玉树临风。只是衣襟上居然还有烧柴做饭留下的污渍,恍然一看,哪里还有当初落步山庄里谈笑风生,潇洒飘逸的庄主的影子。唯有暗夜梦回,孑然一人时,才能再见他双目中的阴邪杀气,更胜当年。
偌大的藏仙谷,日出日落,云卷云舒,时光悄无声息地走过,看四人各自忙碌,各自满足。
戴蓉蓉时常下山去找东方无我,天气好的时候还会一起去游山玩水,几日不见踪影,反正谷里有人照顾诸葛轩辕。
每每此时,诸葛轩辕便拿筷子敲着碗边大叫,“女大不中留,女大不中留啊!”
除了与邝忆城切磋和给凌若心讲医书,诸葛轩辕就泡在欢喜林里弄鸟为乐,活脱脱一个老顽童。
凌若心去哪儿都会叫着邝忆城。谷里四处便常常回荡着她高高低低的喊声,“大哥,大哥,大哥!”
邝忆城只觉得耳朵里生出了茧子,总会踱出来感叹,“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声音能不能温柔一点?”
然而他还是跟着她到处走。从藏仙谷,到欢喜林,从不远参天古树下,到后山怪石嶙峋中。
邝忆城时常会恍惚。他看着凌若心采药,逗鸟,与林中野兽为伴,与世无争,恬静淡然,就总会在刹那间迷失了未来的方向。为什么日子不能就是这样?天地间,隐世中,只有他们两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杀戮血腥和勾心斗角,仇恨更是虚境幻想,弹指灰飞。
然而现实总是残忍的。每当有风吹起凌若心额前秀发,那个若隐若现的伤疤便像一个匕首刺进邝忆城的心里。
他们不属于这深山野林,他们终要回到人世喧嚣,还有很多人虎视眈眈地觊觎他们的秘密,甚至性命。如果想要给凌若心坦荡安稳的一生,他还有太多的事要做。
于是,在藏仙谷的每一日,邝忆城都倍加珍惜。
他故意躲起来听凌若心高一声低一声的喊大哥,然后再一脸苦大仇深地出现,跟着凌若心去她想去的地方。路上他又故意走的慢些,等凌若心来牵住他的手拖他快步往前。那女子的手又软又嫩,柔若无骨,温凉从手掌传进心尖,令他嘴角禁不住上扬,再在凌若心看向自己时装出满脸不情愿。
山顶是他们常去的地方,在那里看云海,观落日,或是在没有云的时候一眼望向天那边,看无尽的山峦和山脚下炊烟袅袅的小村落。
两人常常就并肩坐着,没有任何言语。邝忆城有时带着竹笛,缓缓吹一曲家乡小调,笛声婉转悠扬,随风一路远飞。凌若心喜欢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跟着轻轻哼唱,唱着唱着便进入了梦乡。
梦里,新年的红灯笼挂满落步山庄的各个角落,四处堆起来的雪人披着火红的斗篷,段小五依然嘴硬地被追着打,邝忆城和伊玖站在回廊下呐喊助威,看热闹不嫌事大。
藏仙谷里的新年本没有红灯笼,可凌若心来了以后,戴蓉蓉从山下带回来的红灯笼一年比一年多,只是谷里没有雪,灯笼戴不上白帽子。
想看雪就要去后山,那里的雪厚厚一层,可以堆无数大大小小的雪人。凌若心总是会偷偷团一个雪球,出其不意地扔向邝忆城,但是,一如往年地砸不中。邝忆城就像一早预料到她的把戏,永远轻巧避开,再送一个白眼。
凌若心跺着脚喊,“不许躲!”
邝忆城抓起一把雪,作势要扔过来,脸上笑容却凝固住,手滞在半空。
凌若心举起胳膊,拿着的雪球还没飞出,忽然觉得后脑一凉,一团雪结结实实地砸在头上。商暮云哈哈大笑的声音紧跟着传进耳朵,“小四喜,收大礼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