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心结
从不缺席的夜色带来如刀般的冷风，将几日不肯停歇的雪花吹的打横飞起，四处的喊杀声渐弱，赋予人们焦虑中的一夜休整。
一条僻静的小巷，两侧民房毫无灯烛，略显破败。几件老旧残缺的家具被堆积在巷口，覆盖着厚厚的雪被。小巷最里面的房门口上悬挂着一块被风雨侵蚀多年的木扁，扁上漆文斑驳，依稀可以看到四个字：揽意书肆。
书肆之中漆黑一片，近看之时，才发现一间房中有一豆橘火轻轻跳跃着，缓缓移动到一个桃木架子前。执火之人伸手从架子上取下一本书，又缓缓走到另一个房间，按动机关打开暗门露出向下的台阶，随即拾级而下，暗门悄然闭合。
暗室之中，灯火通明。
润玉笑着将手中的书递给凌若心，“我知道你一直想要这本医书，看，还真被我找到了。”
凌若心欣喜地接过书翻看着，“太厉害了，不愧是开书肆的呢。”
邝忆城在一边冷冷地翻白眼，“给你医书，不是让你在杀场上逞强，从蛮子的刀底下抢人的。”
润玉惊道，“你干了什么？”
凌若心撇撇嘴，“别听我大哥瞎说。城破以后我俩才找到机会混进城里，然后就看到那些蛮子四处烧杀抢掠，卫军和御守营的将士们跟他们殊死搏斗，到处都是受伤的人，我好歹也算半个医者，怎么能见死不救。”
“你救他们，若是你伤了，谁来救你？”邝忆城满脸怒容，凌若心才发现他似乎真的生气了。
印象里，邝忆城还没有这般对自己动怒过。
一股莫名的心酸委屈涌上心头，凌若心双眼发红，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润玉急忙安慰，邝忆城尬在原地，想说些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
自秘境打开的那一刻起，他的心中便有百种情绪交织成一团乱麻，堵在胸口久久未消。向来清明的头脑变的混沌，前路迷蒙，情绪也开始阴晴不定，失了做一切事情的力气。
然而他无法与任何人说，亦不知谁能拯救自己于这团阴霾。每每凌若心不顾危险去救治旁人的时候，他心中的烦躁便更浓郁几分，恨不得拉上她一直逃到天尽头。
恰在此时，门外轮轴声响，几人带着寒意推门而入。
凌若心抬眼看去，顿时忘了难过，扑进来人怀抱。
“爹爹！”
凌问宵轻拍她的后背，“不哭不哭。一年没见了，快让爹好好看看。”
凌若心直起身子抹掉眼泪，听到凌问宵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一别数年，难道不想三哥？”
凌若心歪头，看到伊玖精神矍铄地坐在轮椅上笑盈盈地看着自己，一如从前。
“你胖了。”她咧开嘴笑，眼泪流进口中，咸咸甜甜。
推着伊玖的天狼横跨一步站到烛火的阴影中，邝忆城的眼神追随着他，百感莫言。
而另一个年轻而健壮的身影则走上前来，对着凌若心行了个北陆的礼节，“凌姐姐好，又见面了。”
“阿奇哲？阿奇哲！”凌若心大吃一惊，“你怎么会在这？我听说你失踪了。”
“一言难尽。我发现了二哥的秘密，被他追杀，是鲁二爷救了我，把我藏在这里。”
“二哥呢？他怎么没来。”
凌问宵接过话，“他还潜在北陆的军中，随时接应。”
“那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
“我们？”凌问宵沉吟道，“等。我们只有等，等天枢做好，等安远军回朝，等……狐狸露出尾巴。”
“什么？”凌若心不解，“狐狸？安远军？安远军不是在西陆吗？赶回来的不是宁关军吗？”
“宁关军的统帅韦乾坤被我二哥收买了，不会及时赶回来的。”阿奇哲道，“他们的一队人马在暗中护送我父王，他正在来京都城的路上，不日即到。”
“你父王？他也来了？……”
阿奇哲没有答话，凌问宵继续道，“听闻安远军一往回走，商暮云便在召集军队。这小子，看不出来也是野心勃勃，想要分一杯羹。”
凌若心皱起眉头，想替商暮云辩解几句，却还是没有开口。
房中一时安静下来，凌问宵拍拍凌若心的肩膀，“很晚了，你们都累了，早点歇息吧。明日北陆必将又是一轮烧杀掠夺，我等还有不少硬仗。”
众人应着离开，邝忆城忍不住唤道，“义父。”
凌问宵转过身，“城儿还有何事？”
邝忆城看看凌若心，终究只是深深一揖，“请义父好好休息，注意身体。”
凌问宵慈爱笑道，“你也是。”
凌若心看着众人离开，这才想起邝忆城刚刚对自己的态度，只觉余气未消，愤愤地撅起小嘴，就要跟着润玉走，不想却被邝忆城一把拉住，“我有话对你说。”
斗室之中，二人相对无言，唯有烛火噼啪。
凌若心打破沉默，“你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邝忆城凑近拉起凌若心，拉起她的手，“方才是我不好。我实在不想你如此危险。”
凌若心的愤懑顿时消了大半，轻声道，“我们这一路走来，经历的危险还少吗？我知道你会保护我的。”
邝忆城刚要开口，却被打断。
“当时救人心切。不过，我知道你担心我，以后不会了。”
凌若心抬着双眸，眼底清澈明亮，圣洁如天宫的清泉。
邝忆城心中一动，“不如我们去隐居吧。现在就走，远离这些硝烟战火，远离人间的纷纷扰扰，就像老夫子一样。”
凌若心愣住，半晌才回过神来，笑着把手抽出来环住邝忆城的腰，将头靠在他的胸前，“好啊。你说什么我就听什么。可是那样，你就没有烦恼了吗？你有心结，我知道。从婆罗山回来，你就闷闷不乐。我本等着你来跟我说，可是你不说，我也没敢问。正逢这乱世，你担心我，我又何尝不担心你。能和你一起隐居是天大的好事，可你若不解开心结，我俩又如何痛快人生。”
邝忆城心中震动，百感交集。好在凌若心的头埋在他胸前，才没有看到他痛苦扭曲的脸，只听到他在头顶轻声问道，“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怎样。”
凌若心抬起头，后退一步离开邝忆的身前，望着他的眼想了想，回道，“那你一定有你难言的理由。若是你的谎言会让我痛苦，你一定比我更难过。所以，你说什么我都会信，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
翻腾的情绪冲击着邝忆城的胸膛，千言万语卡在嘴边，如鲠在喉。
他伸出手，一把将凌若心拉进怀里，“心儿，你只要知道，这么多年我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保护你，为了让你一生安乐，无烦无忧。无论你是谁，你在哪儿，我都不会改变。”
凌若心仰起小脸，俏皮道，“我是落步山庄的四小姐呀，我大哥在哪儿我就在哪儿，至于他还想让我变成什么身份，就看他喽。”
桃花的红晕泛上女孩的白嫩的脸颊，涤荡开恼人的烦闷。邝忆城心中瞬间一片空明，只觉之前都是庸人自扰，可笑至极。
他扶住凌若心的肩膀，温柔地看着她的双眸，“你想做什么，我也都会支持。所以，你尽管冲上去救人，后面有我保护。我们一定会战胜北陆，除掉内奸。到时……无论你想去哪里，只要你愿意，我都会在你身边，就像我们曾经说过的，万事与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