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身孕
未到五月,已经可以在困敦城中闻到初夏的香气。
树叶的颜色慢慢变深,在明媚的阳光下尽情伸展,将大片大片的荫凉留在树下。
商暮云在钰旗儿的碧瑶宫旁边开辟了一个小院子,取名怀幽馆。凌若心离开暖泉宫便住进了这里,玉竹和蝉衣奉命侍奉左右。
碧瑶宫变得热闹起来。商暮云特意在此设宴为凌若心接风洗尘,胡太后和绾澜同为座上贵宾。
太后拉着凌若心的手聊了许久,心疼她在白河中受了苦,又失去亲人。既然她是商暮云的故人之女,便是十二部的贵客,在宫里想住多久都可以。
绾澜在一旁安静听着,默默为太后添酒加菜,偶尔好奇地看一眼凌若心。
于是,凌若心就大咧咧地在天秀宫里住了下来。商暮云怕她无趣,将御书院藏的医书、药书、毒典甚至轶事集搬来了几大箱,供她研读。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忽然有一天玉竹跑着回到怀幽馆,掩不住笑意大声宣告,“太好了!绮妃娘娘有喜了!”
很快,钰旗儿有孕的喜讯便传遍了西秦十二部。
凌若心每日都往碧瑶宫跑,迎接一个新生命的诞生,似乎没有什么是比这更振奋人心的事了。
然而,钰旗儿似乎少了些该有的欣喜,总是被凌若心看到坐着发呆。
“今日胃口如何?”凌若心坐到钰旗儿对面,抓过她的手腕。
钰旗儿回过神来,“还是没有什么胃口,吐的厉害。”
凌若心将她的手放回原位,“过了这些日子就好了,到时想吃什么就说,我亲自下厨。”
钰旗儿笑,“你会做?”
“嘿嘿,我亲自下厨,看着她们做。玉竹什么都会做。”
钰旗儿忍不住笑出声,凌若心继续道,“对嘛,多笑一笑,干嘛总是紧张兮兮的发呆。”
“我,大概是第一次将为人母,难免有些紧张。”
“这可是在天秀宫,有什么好紧张的。别说盟主是天下间数一数二的神医,我的医术也不差啊,有我天天过来陪你,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欢欢喜喜的等着给盟主生个又白又胖的小皇子。”
钰旗儿听了,面色又暗下来,凌若心忍不住问,“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钰旗儿想了半天,“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健康就好。其实公主也不错,不用惦记着要继承盟主之位,也不用整日提防着十二部有人有异动。只是我这个当娘的,又多了一份牵挂和羁绊,怕照顾不好他,怕他孤单委屈。”
“我打出生就没有娘。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然后我爹被仇人陷害,带着襁褓里我逃到北仓,建了落步山庄,又给我找了四个兄弟。”凌若心说着,想起邝忆城,顿了一顿继续道,“我从未感受过和娘在一起的天伦之乐,连想都想不出是什么样的,不过你的孩子就不一样啦。你,盟主,太后肯定都会特别疼她,还有我,我要做他的干娘,好好感受一把娘亲和子女相处的快乐,我们一定会争着抢着照顾他,他哪里会孤单委屈。到时,只怕你要愁的,是半天轮不到自己抱抱孩儿。”
凌若心作出一脸苦相,钰旗儿轻轻一笑,将手放在小腹,若有所思,“你说的对。这毕竟是盟主的第一个孩儿,无论如何,他都会疼他护他的吧。”
凌若心往钰旗儿身边凑了凑,“我知道有身孕的人情绪会不稳,可你这样子,真的是想太多了。若是思虑过重,郁结于心,气结于胸,于胎儿不利。当初你是怎么劝我的,也要多劝劝自己,何况有孕是好事,你安心养胎,哪些人哪些事恼了你,就告诉我,我去偷偷跟盟主嚼舌根,给你出气。”
初夏的夜,微凉舒爽。
碧瑶宫的院子里种着一丛丛的茉莉和郁金香,子时的夜风带起淡淡的花香,飘进被钰旗儿推开的窗子。
钰旗儿的手盖在小腹上,凝望着夜色出神。
似乎是一声夜枭的鸣叫,惊的钰旗儿浑身一抖,猛的回过头,果然见到一个瘦削的黑影伫立在房中。
黑影带着兜帽,幽幽开口,“娘娘有了身孕,真是可喜可贺啊。”
钰旗儿站起身,微微行了个礼,“见过舅父。”
黑影冷哼一声,“你是想拖到我这个舅父进了棺材?”
“盟主武功高深,一直有提防之心,何况还有商卯大人和影卫在暗处保护,才会一直没有机会动手。”钰旗儿低着头,声音小到似乎只有自己才能听到。
黑影又哼了一声,上前半步,一张苍老的脸袒露在明亮的月光下,“你却有机会怀上他的孩子!商卯和他那些不见光的暗影算个屁,我赫夸照样在天秀宫来去自如。你父亲和大哥的仇你都忘了吗?他们冤屈枉死,你却安心在这里享受荣华富贵。”
钰旗儿紧咬嘴唇,只字不回。
赫夸的目光落在钰旗儿小腹,“也罢。你既有了身孕,就安心养胎吧。”
钰旗儿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对上赫夸狡黠的双眼。
“你的孩儿,便是我的侄孙。我为执徐部呕心沥血,一辈子孤家寡人,连个子女都没有。你的孩子,我一定会好好疼他的。”
钰旗儿瞬间面色惨白,后退一步,“舅父,孩子是无辜的。”
“什么叫无辜?”赫夸的声音就像从地狱中传出来,“那你父亲和大哥呢?他们死有余辜吗?”
“我娘说过,父亲与老盟主一生交好,他是听到老盟主去世的消息,急火攻心才会伤重不治。偏偏赶上朝中大乱,才会被朝廷冷落。至于我大哥,他本就不该听您的,一心想要起兵……”
“闭嘴!你的意思是,我才是害死他们的凶手?”
“我不是这个意思,”钰旗儿双泪垂下,泣不成声,“舅父,盟主他是个好君王。他明德惟馨,爱民如子,十二部如今盛世太平,百姓安居乐业。过去的恩怨就让它都过去好不好?舅父,您放手吧。”
钰旗儿说着,去拉赫夸的袖子,却被赫夸狠狠一甩手,“小小一个商暮云,算什么明君?就算是他老子商致远,也不过是个贪图享乐的废物!如果不是祖上立下规矩,十二部之首由困敦一部世袭,他商氏父子凭什么当这个盟主?”
“舅父……”
“想当年,我跟商致远拜在同一师门,修文习武,论才识,我满腹珠玑强他百倍;论武功,我可独步天下他不过是我手下败将。我每日勤学苦练,样样大成,他却只知骑马四处游山玩水,还带回胡桃那个草莽女人娶为正妻。可是,我的雄才伟略,满腔抱负又有什么用,他照样回去继承盟主之位,最多封我个子丞相,还要我跪谢他赐商姓于我。呸!老子才不稀罕!”赫夸越说越激动,一把扯掉兜帽,露出银白的发髻,“他没有为君的德才,就应该拱手让位。既然他不肯拱手,我就让他没命继续当这个盟主!至于他的儿子,也不配高高在上。”
钰旗儿掩住口鼻,用尽全力压住哭泣的声音。赫夸看了她半天,举手戴好兜帽,语调变得平静,“你只要记住,你大哥被人把头颅砍下来,在阏逢广场足足挂了七日。哭的太多容易伤身,这段时间我就不来探望你了,你好好把我的侄孙生下来,再细细想想,商暮云和这孩儿,你更想要哪个?”
钰旗儿再也忍不住,抬眼怒目而视,赫夸冷冷一笑,慢慢退回到黑影之中,只留下一句话,阴森如暗夜鬼魂,“放心,只要你听话,我保你们母子平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