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大雪
大片大片的雪花从青灰色的天空中落下来，纷纷扬扬，密密麻麻。
整个北仓县都变成白色，潜仓山更是一片苍茫，夏日里浓郁的绿色山林完全埋没在大雪中，仿佛满山银装素裹的白色巨人。
邝忆城蜷缩在戏雨楼的暖炉旁。
刚刚又做了那个梦，梦里的凌若心飞速地下坠，他努力地伸出手去抓，却什么也抓不住。
心头一惊，便醒过来。
悔恨的痛苦如蠕虫噬咬全身，那些早已愈合的伤口隐隐作痛，疼痛让邝忆城蜷缩起来，望着暖炉里跳跃的火焰发呆。
敲门声响起，拉回邝忆城的思绪。
伊玖走进来，带着冬日里的寒气，头发上还有几片未曾融化的雪花。
邝忆城抬眼看看他，知道又是老样子，便继续低头看火苗。
“东方无我还是没有收获，”伊玖坐下来，“他那是大海捞针，恐怕找不到的。留在青云山的那一小队人马已经把山上上下下翻了不下十遍，如今大雪封山，我让他们回来了。李大奎又成了缩头乌龟，江湖上一点踪迹都没有。除了那个静爷同样人间蒸发，最后几个青云寨的走狗，已经全部清理掉了。”
伊玖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一饮而尽。
邝忆城闭上了眼睛，不说话。
“你还是把红月送出去了？”伊玖问。
邝忆城睁开眼，终于开口，“与其让她留在这里触景伤情，不如出去安安心心地养病。”
伊玖点点头，“今年的雪太大了，下起来没完。北仓县的百姓有些吃不消，听闻官府准备开仓放粮。”
“捐银子做好事这种活儿，你来干。”邝忆城闭上眼，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我想再去一次青云山。”
“你我已经去了很多次了。”伊玖叹道，“现在雪这么大，根本不能上山。老大，我们不要再自己骗自己了。”
一支小梭，带着凌厉的风声，擦着伊玖的发髻飞过，插进后面的墙上。
“她还活着，”邝忆城把扬起的手收回来，睁开的眼睛再次闭上，“我知道。”
“大哥！”伊玖的声音里是不甘心的悲凉，“快半年了，以你我的本事，若是能找到，早就已经找到了。就算若心活着，这些日子她吃什么，喝什么，谁照顾她？这一切你没有想过吗？”
“可能她真的被人救走了呢，”邝忆城还是不肯睁眼，“也许那辆马车明明向东，那人说错了。”
“那她为何还不回来？”伊玖长长地叹气，“我也希望你说的是真的，可是她若被人所救，伤好了应该就回来了。难道她还是伤重不治，被人埋在了什么地方……”
伊玖如鲠在喉，再也说不下去。
邝忆城的声音嗡嗡的，好似在梦呓，“总之一日找不到她的尸身，我一日不承认她已不在。我们做了那么多事，都是为了她。她若真的走了，我们还要这山庄做什么？为了她，为了义父，我们手上的事，要继续做下去！天大地大，等大事成了以后，我走遍千山去寻她。就算大事不成我魂归天外，我的魂魄也要寻遍这九霄三界，直到寻到她为止。”
伊玖看向邝忆城，那张俊朗的脸上，长长的睫毛一动不动，猩红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深沉而平稳，仿佛榻上之人已再次进入梦乡。
北仓县衙，洪崖洞等四个捕快从外面回到堂上，每个人都像在雪堆里滚过一样，满头满身厚厚的雪。
穆飞虎和永宁急忙递上手巾，也帮忙扑打着。雪花落下，在地上融化成点点水滴。
沈大人关切地看着几人，忙问，“怎么样了？”
“启禀大人，”洪崖洞一抹脸上的水珠，“这雪越下越大，不像要停的样子。县里已经有十几户马上要断粮了。我去找了几家粮店的掌柜，倒是都愿意拿出一些粮食来低价卖给百姓，可是他们也要生活，都拿不出太多。”
“大人。”程鹏接道，“我家的粮食也不多了。昨日邻居家已经断粮，家里一个不足三岁的小儿哭的甚是凄凉，我娘咬牙将家中余量分于邻居一半，但这毕竟不是权宜之计。”
陆不清也道，“还有，大人，这天寒地冻的，百姓都需要柴火，可是山里雪太大，百姓们根本不敢进山，砍柴都困难。”
陆不楚连连点头，“是啊大人，百姓们还求着我们给送柴火呢。”
沈大人叹气摇头，在堂上来回踱步。
几个捕快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头跟着左右摇来摇去。
终于，沈大人原地站定，问在一旁的崔晓雷，“师爷，你怎么看？”
崔晓雷行礼道，“启禀大人，看天象，这雪恐怕至少还要再下上几日。属下认为，民以食为天，县里百姓如今因雪受灾，大人体恤民情，心系百姓，下令开仓放粮即可。属下这就去起草文书，向上级禀报。”
沈大人连连点头，“师爷所言甚合我心意。事不宜迟，”他转向众捕快，“你们立即开仓放粮，安排人手去通知百姓。还有，再去那几家愿意拿出粮食的店里把粮食取回来，聊胜于无，能解几家百姓燃眉之急也好。”
众捕快点头领命，扭身就往堂外走。
穆飞虎正要抬脚，眼角余光瞥到永宁毫不迟疑地也要往外冲，连忙一把把她拉住，“你干什么去？”
永宁一脸疑惑，“我跟他们去开仓放粮，通知百姓啊。”
“外面那么大的雪，你一个单薄的女儿家，冻坏了怎么办？”穆飞虎皱着眉，“分粮是体力活，你就好好在衙门里待着。”
“凭什么？”永宁提高了声音，“你小看我！我和他们都是捕快，凭什么我就在堂上待着？女孩子怎么了？我也练过武，身体好的很！”
永宁甩开穆飞虎的手，站在原地倔强地和他对视。
洪崖洞几个人本已迈开了腿，现在却僵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崔晓雷走上前，“宁儿，穆捕头是为你好……”
永宁一扭头又瞪着崔晓雷，“大雪里发个粮食怎么了？我才没有那么娇弱，否则我就不是我父亲的女儿。”
崔晓雷被永宁一吼，干张着嘴说不出话，无比尴尬。
沈大人早就看出崔晓雷对他这个表妹不是一般的怕，表妹说东，他从不敢说西，于是赶忙也走上前打圆场，“崔捕快豪气干云，真乃女中豪杰，我北仓县有这样一位女捕快，实乃百姓之福。飞虎，你就带崔捕快同去，让她也为百姓出一份力。”
“不过，”沈大人转向永宁，“崔捕快，你可是我府衙中的宝贝，不像他们那些粗糙男子随便使唤。一会儿一定要量力而行，莫要害自己生了病，如今衙门正是用人的时候，保护好自己是真啊！”
永宁连连点头，“大人所言甚是，您放心，宁儿一定谨记大人吩咐。”
崔大人点点头，挥手示意众人快快行动。
穆飞虎想了想，在程鹏耳边低语几句。程鹏转身回了内堂，穆飞虎扬手招呼众人，“我们走。”
出了衙门，穆飞虎安排不清不楚去开仓放粮，与程鹏一起将粮食运出来拉到指定的地点。自己则和永宁、洪崖洞兵分三路，去县城里通知各家百姓带上器皿前来取粮。
洪崖洞领了命令冲进风雪里，穆飞虎又拉住永宁，“你就去你最熟悉的那几个街区，通知完了就回放粮的地方。雪大路滑，千万别跑太快，别受伤！”
永宁用力地点点头，转身向前奔去，身影转眼消失在大雪中。
穆飞虎看着永宁的背影稍稍愣了愣，也一扭身，向另一个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