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落针
藏仙谷,百草堂。
百草堂四梁八柱,是藏仙谷里唯一有名字的建筑。堂宽三丈,长五丈,四围全部是连成排的隔扇门,门前垂着长长的雪白色的纱幔,所有纱幔刚刚被清洗过,风吹过的时候,纱幔轻柔飘动,带出好闻的皂角香气。
偌大的百草堂内,整个地面均铺以厚厚的草席,除了堂中一张小几,并无其他家具。小几上松香袅袅,一排闪亮的银针以印染的蓝布包裹,静静陈列,仿佛一排熟睡的婴孩。
胡叔宝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从布包中轻轻抽出一枚银针。他的对面,凌若心背对着他跪坐在草席上,一头乌黑的长发散下,如瀑布般披在肩上。
玉竹和蝉衣一左一右,静静陪伴着。
“四喜,我现在开始施针。”胡叔宝开口,“我们先从头顶的穴位开始。到颈部时,会由蝉衣以黑布为我蒙上眼睛。”
凌若心微微点头,没有出声。
银针,自凌若心头顶神庭穴落下。胡叔宝的手腕碰到凌若心顺滑的长发,发丝的香气传来,有浅浅的甘甜。
胡叔宝不断以内力灌注银针之上,扎完凌若心头顶穴位时,已有细密的汗珠布满他的额头。
胡叔宝的目光转向蝉衣,蝉衣会意上前,先是为胡叔宝抹去头上汗水,又取出黑布,为他蒙上双眼。
“姑娘,可以了。”玉竹在凌若心耳边轻语。凌若心闭上眼睛,抬起双臂。
玉竹和蝉衣一左一右,轻柔地为凌若心褪去罗衫,只留下一件雪白色的肚兜遮住胸前。
绣了桃花的宽厚衣襟,从凌若心雪白如凝脂的肩膀滑下,露出她后背圆润完美的曲线,落在她的纤纤细腰上。披散着的乌黑长发被从中间分开,绕过肩膀搭在身前。微凉的风拂过少女裸露着的大片柔嫩的肌肤,带起密密麻麻的小小粟粒。
胡叔宝抬起手悬在半空,玉竹抽出一根银针在他手上放好。
少女特有的体香涌进鼻腔,胡叔宝稳定心神,不易觉察的深呼一口气,“崇骨。”
玉竹扶着胡叔宝的手,将银针落在崇骨穴上。胡叔宝施以内力,慢慢将针扎入穴位。
颈上自崇骨经陶道至魄户,背上自风门经魂门至意舍,最后,最后胸前自璇玑经膻中至神阙……
“陶道……魄户……”胡叔宝口中念念有词,玉竹按着他所说的,扶着他的手将银针一一落在穴位上。
胡叔宝额头上的汗珠,被蝉衣擦掉一层,很快又生出一层。慢慢的,他原本红润的脸竟变得有些苍白。蝉衣看在眼里,几次想开口让他休息一下,都被玉竹轻轻摇头制止。
颈上和背部的针落完,玉竹和禅衣帮凌若心转过身来。
胡叔宝被黑布蒙着双眼的脸,立刻展现在凌若心的眼前。脸上细密的汗珠和略显苍白的嘴唇映在她的眼底,她深吸一口气,阖上双眼,任由玉竹和蝉衣将胸前最后一抹雪白褪去。
太阳开始偏西,百草堂上,除了胡叔宝在喊出一个个穴位的名称,全无别的声响,就连风儿似乎也不敢叨扰,桌上松香的薄烟笔直向上。
“神阙。”胡叔宝念出最后一个穴位的名称,轻轻舒了一口气。
玉竹将银针放在胡叔宝的手上,准确地找到穴位。
这个穴位,需要用斜刺的手法。
一滴汗珠滴下,胡叔宝的意识有一丝恍惚,他将手向下落了落,然后,小指便碰触到了凌若心腹间柔滑的肌肤。
仿佛一阵电流涌过,二人彼此肌肤的弹性与温热传来,不由同时一僵,呆在原地。
四围的一切,全部幻化为星星点点的碎片,瞬间飞散。没有天地鸿蒙,不见日月星河,四季就此停留,风霜雨雪亦皆已随无妄山中的一切全部消逝。只剩下这两人,一前一后,如千万年的石雕一般,失了言语,脑中一片空白。
或许是前世间不经意的一瞥,亦或是三生前回眸的一瞬,甚至,也许更久之前,你我曾经携手同游,约定此后生生世世都要相见,才会在今生有这样的缘分遇到你。
“公子?公子!”胡叔宝停了动作,久久没有落针,玉竹觉得奇怪,只好轻轻在胡叔宝耳边唤了几声。
前尘消散,四围一切归来,现实的有些残忍。
胡叔宝不着痕迹的将手抬起,离开凌若心腹间的肌肤,稍加内力,将银针刺入。
凌若心自始至终阖着双眼,一个姿势端坐,没有丝毫动静。
刺进最后一根银针,胡叔宝将双手放于膝上,调整内息。终于,他还是忍不住,在黑布后面,睁开了眼。
足有一掌宽的黑布,将他的眼前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黑布下面一丝光亮,让他能看到凌若心淡粉色的罗裙。
蝉衣啊蝉衣,胡叔宝心中不由暗暗感叹,你怎么就这么实在呢,弄这么一大块黑布干什么,就不能换一块窄一点的,或者透一点的吗?还真是让你家公子我什么也看不见!
胡叔宝站起身,象征性地咳了两声,“半炷香即可。玉竹,到时你来起针吧。”
说着,胡叔宝也不摘眼前黑布,径直走到一边,摸索着打开一扇门,抬腿出了百草堂,又把门在身后掩上。
门外,空气中有熟悉的花草树木的香味。胡叔宝深吸一口气,将眼前黑布摘下。
一刹那间,落日的余晖竟有些刺目。
胡叔宝等眼睛适应了光亮,便看着天边发起呆来。良久,他忽然一跺脚,“蝉衣啊!弄那么大一块黑布干嘛?”
欢喜林。
诸葛轩辕伸出一只胳膊,上面落着三只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鸟雀,都在歪着头看着他,听他嘴里叽叽咕咕,不时也跟着啼叫两声,似乎一人三鸟正交谈甚欢。
戴蓉蓉坐在旁边的一块木桩上,用手支着下巴,肩上落着她的破虹。破虹闭着眼,睡得正香。
“师父!”戴蓉蓉叫,“你让师兄去给四喜施针,真不怕他乱了心神扎错穴位?”
诸葛轩辕也不回头,“那怎么办?让我这糟老头子去施针?谁让你不跟我学医的。何况,你师兄虽有些顽劣,但行医上是极其认真的,我对他有信心。”
“可是……”戴蓉蓉歪着头很认真地思考,“他们两个如此相对,以后见面会不会很尴尬?啊!要不干脆让师兄娶了四喜做娘子吧?”
诸葛轩辕喉中一口老血,忍不住扭过头叫道,“要是给姑娘施了针就要娶人家做娘子,那天底下的大夫都要哭死了!哪里养的起那么多妻房。”
戴蓉蓉撇撇嘴,“可是这次不一样嘛。况且我觉得师兄也挺喜欢四喜的。”
诸葛轩辕哼了一声,又去逗他的鸟,“你懂什么,等你的东方无我能打过你再说吧。”
戴蓉蓉瞬间俏脸通红,身板一挺,“师父!我可是为了多陪陪你才一直要赢过他的,不然我跟他下了山,谁照顾你?”
诸葛轩辕嘿嘿一笑,“那我可得想办法让他永远也打不赢你,好让你一直留在我身边,给我养老送终。”
“师父!”戴蓉蓉站起身,破虹惊醒,展翅飞上树枝。“四师兄贫嘴的本事怕是都跟您学的吧?您也不教他些好的。”
诸葛轩辕一抬手,三只鸟雀齐刷刷扑棱着翅膀一飞冲天。他回身将手背在身后,“你如果不是跟着我,能也练的这样伶牙俐齿?看不到太阳都快落山了?快快去起火烧饭吧。今日你师兄和那几个丫头怕是都累了,给他们做些好的。”
戴蓉蓉点点头,招呼破虹回来,转身没走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问道,“师父,我们前日里打扫柴房的时候,找到一些烟花,可还能用?”
“烟花?”诸葛轩辕略一思索,“那怕还是你四师兄当年在山上学艺的时候带上来的吧?他居然想过年的时候在藏仙谷里放烟花,也不怕烧了我的林子!”
“藏仙谷里不能放,我们能带到后山去放吗?”戴蓉蓉的眼睛亮晶晶的,“我知道后山有一大片石林,不怕烟花的。我长这么大都没放过烟花,再说,那些烟花一直放在柴房,若是日久受潮,就再也放不了了。”
诸葛轩辕看着戴蓉蓉满是期待的小脸,双手一抄,“去吧。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就带着四喜和那两个丫头去吧。正好,让四喜散散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