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问凉阁
静心寺位于北仓县城的西北边,问凉阁则在净心寺的最深处,是北仓县最高的建筑。
阁有九层。鲜有人进去过,因为寺里的老和尚不让。
老和尚法号明寂,是寺里的住持。
没有人记得明寂老和尚是什么时候到寺里来,又是什么时候当上住持的。县城里的人只知道他就像一个老母鸡护小鸡一样保护着他的寺庙。
进入寺庙,衣衫不整不行,大声喧哗不行,不够虔诚更不行,若是没注意弄污了墙壁或是踩到了花草,就会被住持老和尚亲自挥着扫地的大笤帚“请”出庙门去。
每每这时,小和尚们就觉得寺庙大殿上供奉的佛祖坐像笑的特别慈祥。
寺庙后面更是禁地。除了每年重阳节,落步山庄的少爷小姐们来参禅,能进得寺庙后院听老和尚们念念经。
再往寺庙深处,九层高的问凉阁高高耸立,生人勿近。明寂和尚曾经对凌老庄主说过,里面是数之不尽的上万经卷。但是,却没有人能进去亲眼见上一见。
不过只有一个人例外,就是县太爷的小师爷,凉一。
凉一三年前来到北仓县,一来就直冲入县衙,当天就当了县太爷的师爷。然后他来拜会明寂,随后,庙里的小和尚就看到住持亲自领着凉一进了问凉阁。
没有人知道凉一姓什么。小和尚们曾经私下里聊,看来要名字里有个“凉”字才能进问凉阁,早知这样,落发的时候就应该让师父给起个带“凉”的法号,如果干脆叫了“凉凉”,没准儿一早就进了阁里读经书。
从那以后,每日酉时,凉一都会准时出现在寺庙,旁若无人的径直走进问凉阁,好像是回自己家。
没有人拦他。明寂除了第一日领着凉一进了阁楼,后来就没再跟凉一说过一句话。
也没有人知道凉一在问凉阁里都干什么。酉时结束的时候,他会准时从阁里出来,然后雷打不动的到八角巷老陈家的馆子里去吃一碗清汤面。
北仓县百姓最喜欢闲话的家常,除了猜测凉一进到问凉阁去干什么、他姓什么打哪儿来,就是狠狠地感叹一把凉一师爷斐然的文韬和武略。
凉一给县太爷当师爷以来,着实帮县太爷漂亮的办过几个案子,那些作奸犯科的猥琐小儿,无论如何花言狡辩,都逃不过凉一几句直切要害的审问之词,有时师爷只需要冷冷的说一句话,大家就恍然大悟一般,盯的犯人再无辩解之能,只有乖乖认罪。
凉一被程鹏拉去过诗会,随口一吟,一帮文人才子便大呼精妙,只恨爹娘没给自己生出那样好的脑子。凉一也曾手痒和四个捕快过上一次招。电光火石之间,四人便以各种姿势趴在地上演绎不同版本的“狗吃屎”,连师爷怎么出的手都没看清。
于是凉一在北仓县一度成了几乎与落步山庄齐名的传奇。嫁入落步山庄很难,但嫁给凉一师爷还是可以想一想的。县城里姑娘们总会经意或不经意地出现在凉一师爷的视野里,可惜凉一师爷永远一副冰凉凉的样子,慢慢的凉了姑娘们滚烫的心。
穆飞虎到静心寺的时候,酉时已过大半。寺庙朱红色的大门紧闭,显然已经过了接待香客的时间。
穆飞虎也不去敲门,就静静地站在寺庙门口。
门两边的古树不知是已历经过了多少年的沧桑,树根龙蟠虬结,树身浑圆粗壮,需要二人合抱才能围上一圈,浓密的树枝雄浑有力地伸向空中,春日里新发的树叶已经褪去娇嫩的绿色,转而变成深绿。大片的叶子连起来,树荫遮天蔽日。
穆飞虎站在树下静静地等。四月的风穿过大树的枝桠,带起树叶一片沙沙声响。空气微凉,太阳逐渐落到山边,慢慢往下沉,就像不舍穆飞虎独自一人孑然而立一样。
又不知过了多久,寺庙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瘦削的年轻人面无表情的走出来。他身着一件白色粗布长衫,散着的头发只以一根白色的长带束于脑后。
出得庙门,年轻人第一眼就看到了树下站着的穆飞虎。
年轻人眼中有光亮一闪而过。随即又回复了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他看了看穆飞虎,转身推开庙门又走了进去。穆飞虎连忙快步跟上,一脚踏入了庙门。
寺庙之内,已响起上晚课的和尚们整齐的诵经声。伴着斜阳的余晖,偶有雀鸟在树木间掠过,别有一番涤荡人心的清幽。
方才的年轻人也不说话,径直朝寺庙后面走去。穆飞虎紧紧跟着他,也是一言不发。
不远处的寺墙下,明寂老和尚看着二人,仿佛自言自语道,“江湖之中,庙堂之上啊。”说完,他对旁边的小和尚道:“下去吧,今天的事,没有人看到,没有人知道。”
小和尚合了双手,低头退下。明寂老和尚闭了眼睛,念起经来。
太阳,终究是敌不过夜幕的拉拽,带着最后一丝红色的光,消失在西边的地平线上。
年轻人走进问凉阁,穆飞虎跟进去,双手从后面关上大门。
阁内没有掌灯,但穆飞虎视力极好。他看着年轻人默默不语点上蜡烛。一小团橙色的光愉快跳跃,映着年轻人的脸庞。
年轻人抬眼看着穆飞虎,冰凉的脸上忽然腾起一片温柔,他嘴角轻扬,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对穆飞虎道,“跟我来。”
年轻人回身踏上去往上一层的台阶,穆飞虎紧随其后,嘴边也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凉一,再见到你真好。”穆飞虎轻轻地说。凉一没有应声,也没有回头。
二人拾阶而上,一路无语。阁内各层几乎空空如也,只有几层堆放着一些硕大的箱子,上面积着厚厚的尘土和蛛网,一看就是很久没有人打开过。而传闻中明寂和尚说的上万卷经书,根本毫无踪迹。
问凉阁的第九层。一张足有一丈余长、三尺余宽的硕大红漆木桌横在房间中央,桌上堆了满满的文书纸张,桌子一角放了一个黄花梨官皮箱,箱子上没有图案,但漆面光滑整洁,能看出使用之人一直精心养护。
桌子后面的墙上,赧然挂着一副巨大的院落地图。院内道路曲折,蜿蜒盘旋;亭台楼阁大多著有名称,连哪里种了几棵树,都被人细心的用笔标注了出来。院落后面,墨黑的潜仓山寂静无声。地图的右下角,四个蝇头小字别样的刺眼:落步山庄。
凉一站到向东的一扇窗边,推开窗户。
四月的夜风瞬间漫卷整个房间,挑逗着窗外檐角挂着的铃铛欢乐的笑叫起来。
凉一伸手指向不远处:“看,那就是落步山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