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怅惘
凌若心回到山庄的时候，天已黑下来。早过了晚饭的时间，她也没什么胃口，便径直回了通幽园，一路上既没看到邝忆城，也没伊玖的身影，倒是远远看到段建文打着灯笼和籽佟有说有笑地慢慢走着，两人的手总是碰到一起，就差牵起来。
凌若心没有跟他们打招呼，一路走回到通幽园。
润玉早就在园子里等着，凌若心冲她摆摆手，话也不说地走回房里关上门，一头扎进床上柔软的被褥里。
润玉在园子里愣了会儿，自家小姐从来一副不知人间愁苦，今天这是怎么了？
也不知在床上躺了多久，凌若心只觉得肚子咕咕叫，才爬起来自己倒了一杯茶喝。
月亮爬上来，清亮的光辉洒满大地。几朵薄薄的云悠闲地飘着，不识人间愁滋味。
凌若心坐在园子里，看着月亮继续发呆，肚子时不时咕咕叫着要吃的。
“怎么，跟穆飞虎出门，他不管饭吃吗？”身后熟悉的声音响起，凌若心回头，正看到邝忆城端到自己眼前的一盘红豆糕。
肚子不争气地又叫起来，凌若心伸手拿了一块，轻轻咬了个小角。
“呦呵。”邝忆城坐到凌若心旁边，把装着红豆糕的盘子放在地上，“我们家四小姐面对最爱的红豆糕，居然没有胃口。是不是姓穆的欺负你了？等我去收拾他！”
凌若心冷眼看着邝忆城夸张的撸胳膊卷袖子，抬手把红豆糕一整块塞进嘴里，不清不楚地嘟囔一句，“幼稚。”
邝忆城瞪眼睛，“没大没小！也不怕噎着！”
凌若心满嘴红豆糕，自顾自嚼着不理他。
“这大半天，去了哪里？晚饭都不吃。”等了一会儿，邝忆城看着地上不知打哪蹦来的一只蟋蟀，漫不经心地问。
凌若心咽下最后一口，“去爬潜仓山，然后回来晚了，也不想再去厨房添麻烦。”
“这么有兴致去爬山。”邝忆城歪头看凌若心的小鼻尖，“聊了什么？”
凌若心的眼神暗淡下来，“小捕快他，他跟我提亲。”
“提亲？”邝忆城一愣，穆飞虎即将返回京都城，他在此时跟若心提亲，莫非那人要给永宁指婚？
邝忆城脑中飞转，一旁凌若心把头扎进胳膊肘，发出一声哀嚎，吓了他一跳。
“鬼叫什么？”邝忆城回过神，“你应了他，要去京都城里做新娘子了？”
凌若心扭过头，眼神化为利刃刷刷刺向邝忆城。
邝忆城揉揉脸，“你看看，刚刚要有婆家，就对大哥这么凶。”
一个巴掌拍过来，邝忆城轻巧夹住凌若心的手腕，“反了反了，还要打大哥！有人给你撑腰了？”
凌若心抽回手，咬着嘴唇不说话，又把头埋进胳膊肘里。
邝忆城讨了个没趣，理理衣襟，收回嬉皮笑脸，“提亲是喜事，有何烦恼？喜欢就应了他，不喜欢就回绝他。”
凌若心抬起头，声音嗡嗡的，“我不想小捕快难过，可是我也不想与他成亲。”
“是不是他长得没有大哥帅，又没有大哥这般风流倜傥善解人意，榆木疙瘩一块，所以你不欢喜他？”
邝忆城正经不过一瞬，凌若心无奈地送出一个大白眼，看着面前被月光照的明晃晃的青石，缓缓道，“他人很好，正直，勇敢，有担当，北仓的女孩子们私下里最喜欢谈论他，做梦都想嫁给他当娘子。”
“那你呢？”邝忆城脸上的吊儿郎当变成一抹黯然，但凌若心没看到。
“我……”凌若心认真地回想，和穆飞虎相处的时光一帧帧掠过脑海，“我只知道他很好，对我也好。他救过我，跟他相处的时候，心里很安稳，也很喜悦。”
似乎有噬血肉的小虫，从心底滋生出来，咬的五脏六腑千疮百孔。
邝忆城藏在衣袖里的手指节青白，攥成拳头又放开。他低下头整理袖口，“这不是很好？女孩子长大总是要嫁人的，你若跟他一起安心快乐，他又爱你疼你，必是一桩美满的姻缘。”
“我不想嫁。”凌若心反抗着，声音虽小但态度坚定。
“莫不是有其他心仪的男子？”
“没有。”
“那……”邝忆城皱眉，“你莫不是想去出家当尼姑？”
凌若心气结，腾的站起来，“我就是不嫁，倘若真的要当尼姑，我就在庄子里吃斋念佛，守着这里一辈子！”
邝忆城也站起来，月亮把他长长的影子打在凌若心的身上，少女粉白的小脸藏在黑暗里，影影绰绰的有些看不清楚，只有头上的珠钗露在月色里，光芒一闪一闪。
“心儿，”邝忆城轻声地唤她，温柔的像春日里午后的微风，“为什么？”
凌若心的戾气被这一声温柔的呼唤打散，鼻子一酸，眼泪滚落下来。她伸出双臂，就像小时候摔了跤，或是调皮被爹爹瞪了眼，就要找大哥抱一抱。
邝忆城弯腰奉上脖子，任由她两手交叉吊在那里，一脸的鼻涕眼泪蹭在自己上好的绣了银线的雪白锦衣上。
“都是大姑娘了，还跟小孩子一样。”邝忆城轻拍凌若心的后背，隔着轻纱能感觉到她有弹力的肌肤。
“我舍不得你，”凌若心把头埋在邝忆城胸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把一天的委屈都发泄出来，“舍不得二哥三哥，舍不得小段。我不想离开山庄，多好的男子我都不嫁。”
邝忆城轻叹，想把凌若心扯下来，她的眼泪透过衣衫，弄的自己胸前潮湿一片。
凌若心痛痛快快的哭了个够，用邝忆城的衣衫抹干净所有的鼻涕眼泪，这才抬起头离开邝忆城的身前，看着他衣衫上的泪渍撇撇嘴，“快去洗了。”
邝忆城满头黑线，掏出帕子按在凌若心的脸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又傻又笨的姑娘，居然想留在自家里当尼姑！哪有人长大了不成家的？就算是我、老二老三，还有小段，也都要成家，有自己的妻子儿女，等到日后老了，还不是要依靠家人子女，你也不可能跟在我后面做一辈子的跟屁虫。”
凌若心把帕子从脸上拿下来，愣愣地看着邝忆城。那些大道理她哪里会不懂，只是今时今日从邝忆城口中说出来，却像是闷棍一记一记打在她的心上。
刚刚被泪水冲刷过的双眸上，光芒一点点褪下去。天地间如此安静，静的能听到虫儿低语，夜风流动，听到云朵漂浮，繁星闪烁。
时光的巨轴转动，齿轮碾压过流年，儿时的欢声笑语幻化为少年的嬉笑怒骂，可总有那个天真的声音在头脑中盘桓不去，“这一辈子心儿都不要和大哥分开。”
现实回到眼前，邝忆城那张熟悉的脸那么近，又那么远。
凌若心垂下双目，没有哭，也没有闹，声音轻的像婴儿的呼吸，“我们都会成家的。再过两年，大哥你也要娶红月姐过门了。”
那些噬血肉的小虫疯长，咬的全身疼痛到几乎要抽搐。
邝忆城袖口下的双手攥紧又松开，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是的。大哥会有自己的小家，心儿也要有疼你的夫君。”
凌若心抬起雾气迷蒙的眸子，直视邝忆城的双眼，“大哥，你要我嫁给小捕快？”
邝忆城的喉头动了动，却没有声音发出来。园子里依然静的发慌，就连曾经有过的细小风声虫鸣、花开叶摆都不识时务的躲了起来。
两人就那么对视着，仿佛时光就定格在了此刻。
终于，邝忆城在心中长叹一口气，嘴角扯出一丝长者慈爱的微笑，“穆兄的为人我信得过，你若有心，他便是你夫婿的不二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