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叙旧
戌时的舞凤宫，张灯结彩，金碧辉煌。
雪还在下，时大时小，盖在五颜六色的灯笼上，安宁而美好，仿佛就在一天前的那场大战从来没发生过。
原本要大排的宴席被文康王叫停，虽然战事结束，但战中无数无辜亡灵的家人们还在悲痛之中，不宜大肆铺张。
夜宴只有几位皇妃、皇子和公主，席间未设歌舞，众人长幼有序，客套问候，觥筹交错间一派温馨和睦，其乐融融。
文康王端坐高堂之上，面上挂着慈爱的笑容，内心却莫名忐忑，仿佛在等着某件事发生，又希望它不要发生。
几旬酒过，文康王只觉一桌饕餮味同嚼蜡，干脆站起身来。席上顿时安静，所有人忙跟着起身。
文康王摆摆手，“前些日子休息不好，朕有些乏了。你们继续。难得过年，替朕多喝几杯。”
众人躬身相送，宴席又热闹起来。
出门的时候文康王左右看了看，低声问赵怀远，“宫中的侍卫，来了很多生面孔？”
“御守营伤亡惨重，人手不足。这些侍卫，是翟坤翟统领想尽办法补齐的。”
“翟坤……”文康王默念，若有所思。
“圣上可是要回寝宫？”
“不忙，朕想在宫里走走。”
天色已经全黑，风似乎躲了起来，雪花直直落下。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炮仗，提醒着这座刚刚经历劫难的城池，已是新春前夕。
文康王踏着雪，一步一步毫无目的地走，忽然觉得前方天边似有红光，好似嘈杂之声断续传来。
他停住脚步，“那是……绛樱殿？”
赵怀远一个眼色，跟着的小太监一路小跑远去，没一会儿又跑回来。
“启禀圣上，是，是绛樱殿走水了。”
文康王吃了一惊，拔腿就走，脚步匆匆。
赵怀远忙追上去，“圣上，绛樱殿二十多年没有人住了，忽然走水，当心……”
文康王猛然站定，看看赵怀远，又看看天边的红光，“该来的总是要来的，那是她最后住的地方，朕要去看看。”
文康王赶到绛樱殿的时候，火已经被扑灭。殿内建筑并没有受损，小太监来报，大概是宫中有人偷偷放了炮仗，引燃了绛樱殿院中的枯草。
赵怀远怒斥，“连着下了这些日子的大雪了，哪里有能烧着的枯草！”
小太监埋着头，文康王将他屏退，自语道，“好久没来了，朕在这坐一会儿。”
赵怀远愁眉苦脸，正要命人打扫和送来炭火，却被文康王制止，“不用了，朕就在里面待会儿。”
推开房门，吱呀声带出一团尘土，屋内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小太监跑着点上蜡烛，橙色的烛光灌满房间，却没让人感觉到丝毫的温暖。
文康王环视屋内，家具等各式物件都摆在熟悉的原位，上面厚厚的尘土，记载着二十多年来流淌过去的时光，墙角挂满蛛网，阴森的冷风吹过，令人忍不住打个寒颤。
“她喜欢樱花，朕特意为她的寝宫题名绛樱殿。不知殿后院子里的樱花树怎么样了，樱花还在开吗？”文康王扶着殿柱，大婚之日的情形历历在目。然而一转眼，又见太医跪在地上，“圣上，老臣反复推算，洛妃娘娘这身孕，日子实在对不上啊。”
文康王心如刀绞，一拳砸在柱子上，腾起烟尘一片。
赵怀远忙劝道，“圣上，这里阴气太重，我们回去吧。”
文康王回过身，“难道，是朕错了？”
未等赵怀远回答，门口一个声音响起，“若是从最开始五哥便能这样想，我们又怎会变成今日这般。”
文康王抬眼望去，果然看见齐少渊披着烫金的大氅，直直立在门口，身后雪片纷飞，宛如无数亡魂。
文康王道，“你终于来了。”
齐少渊冷哼一声，“你果然在等我。”
“你我师出同门。我只是不希望你来，却不是没想过你要来。”
“我记得过年的时候，藏仙谷里是没有雪的。每到过年，林大夫把洛诗接走以后，我们三兄弟就爱跑到后山去，在雪地里支起个火炉子，边喝烫酒边聊天。这么多年过去了，五哥可曾怀念过？”
文康王没有回答，赵怀远开口道，“六王爷，您怎么也在这？这房子阴气太重了，您和圣上快回去吧。”
齐少渊冷冷看他一眼，继续道，“好久没和五哥把酒言欢了，今日我难得请到一位稀客，我们就在这里好好叙叙旧，不醉不归！”
他说着，从身后拉出一人，推倒在文康王的脚下。只见那人被五花大绑，口中塞着棉巾。
文康王定睛细看，不禁一声惊呼，脱口唤道，“步堂？”
江步堂挣扎着站起，躲开文康王的搀扶，愤怒和羞愧，让一张脸红得发紫。
文康王扯下他口中棉巾，“怎么会是你？”
“怎么不能是他，”齐少渊讥笑道，“你不是一直在找他。现在一个他大活人就站在这，正好，我们兄弟三人团圆了。”
文康王解开江步堂身上的绳索，冲齐少渊吼道，“少渊！你究竟意欲何为！”
齐少渊握着衣襟，好整以暇，“很简单，退位或者自刎，你选一个。”
“放肆！”赵怀远喝道，“六王爷，你这是忤逆造反！”
齐少渊不耐烦的瞧他一眼，抬手一挥，身边一个侍卫上前手刀砍在赵怀远的脖梗上，赵怀远两眼一翻，晕倒在地上。
文康王低眼看去，确认赵怀远并无性命之忧，才缓缓道，“翟昆……曾是你的伴读吧？”
“五哥的记性真好。现在整个御守营都是我的人，是不是有点意外？”
文康王扫了一眼房内，随他过来的侍卫只有两个抽出了刀，却踌躇在原地，显然乱了方寸。
他深吸一口气，“六弟，你说的两个选择，朕一个都不会选。”
“不用急着做决定。”齐少渊又挥挥手，立刻有侍卫鱼贯而入，转眼房中竟摆下了桌椅酒菜。
“今夜我们先叙旧。”他大咧咧地率先坐下，又招呼文康王和江步堂，“落座啊。”
可是，二人谁都没动。
齐少渊为自己面前的酒杯斟满酒，看向文康王，“五哥，宫中除夕的宴席还没结束吧？正好娘娘皇子和公主们都在，御守营的将士们守在外面，一定会好好照顾他们的。”
文康王面色骤变，看看江步堂，自己先走过来坐在齐少渊对面，江步堂便也跟着，坐在了二人中间。
“北陆攻打京都城的时候我就劝你让他们先走，你总是不听我的。”齐少渊冷笑道，“正好，现在一个也不少。”
“别忘了，他们也是你的血亲！”
“算了吧。你的妃子关与我何干？那几个侄子我巴不得不存在，至于永宁，虽然她总是坏我的事，但我倒是会念在叔侄情意，放她一条生路。”
“六弟！”文康王声色俱厉，“你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
齐少渊瞬间暴怒，扬手将酒杯“啪”的在地上砸了个粉碎，“从父王立你为太子，从你登基为王，从你下旨将洛诗迎娶进宫的那时候开始，你就把我逼成了这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