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劝
秋天的寒风卷起地上未来得及清扫的落叶，舞蹈般打了一个旋儿。
凌若心脚步匆匆地穿过回廊，径直奔向太医院。
邱掌事从凌若心的手里接过一张信笺，仔细看了看，点头赞道，“凌姑娘有心了。这方子很好，我再稍作调整，这就命人送去暖泉宫。”
“有劳邱掌事了。这些日子看了太多医书，脑子反而有些混沌，方子里不合适的，您尽管调。”
“能有凌姑娘在，实乃我太医院的福气。”
“这可不敢当，邱掌事过誉了。”凌若心捋了捋耳边碎发，“我准备去请求盟主，准我也搬到暖泉去，方便照顾太后。”
“姑娘要告诉盟主？……”
“不，我是要去说服太后亲自告诉盟主，我不想他们的人生留下这般遗憾。”
“你也要去暖泉？”商暮云凑过来，狐疑地盯着凌若心。
“快入冬了，我冷。”凌若心看着房梁，冷不防手被商暮云一把拉过去，搭在腕上。
“脉象很好啊，沉稳有力。”
凌若心抽回手，“大概是冷怕了，就想去暖和的地方。怎么，不准我去？”
商暮云挥挥手，“巴不得你去呢。我娘从来不屑于去暖泉，前阵子居然一时兴起搬过去了，你去了正好帮我照顾照顾她。这半年太忙，一共没见她几次，总觉她气色不太好。可是我上次去见她，她居然满脸涂了厚厚的胭脂，说是在找了师傅学戏，真是没事干了！”
凌若心低下头，“太后心里，不知道多记挂你呢。”
“昆仑和北陆的战事吃紧，我几乎每天都和商卯埋在成山的军情里。帮我多宽慰宽慰我娘，她会懂我的。”
凌若心轻轻“嗯”了一声，忍不住问，“昆仑和北陆的战事……怎么样了？”
“一个月前，北陆出兵围住了呼伦城，穆荃带着平津军还在抵抗。看北陆的样子，似乎并不急于攻下来。我们猜他们是想最大程度的消耗平津军，削弱昆仑的力量。”
凌若心默默叹了口气，转而道，“钰旗儿的月份不小了，我去暖泉以后，你上心着多照应些，休息的时候就去转转。钰旗儿看到你会很高兴的，她心情好也有助于生产。”
“好。”商暮云哭笑不得，“比我娘还唠叨。”
凌若心白他一眼，“玉竹和蝉衣我就不带过去了，留她们帮我照顾钰旗儿。”
“她自己那里已经有一大堆丫鬟婆子了，你还要塞多少人过去？挤满碧瑶宫也有助于她生产吗？”
凌若心杏眼瞪圆，商暮云败下阵来，“听你的，听你的。话说你能不能给我点面子，好歹我也是个盟主。”
“话说回来……”凌若心忽然想到什么，“你什么时候给玉竹和蝉衣指婚啊？”
“指婚？”这回轮到商暮云瞪大眼睛，“你操心的事还真多。”
“玉竹和蝉衣也都不小了，婚姻大事你不该操心吗？”
“我又不是她们爹娘。”商暮云嘿嘿一笑，凑近几乎要暴走的凌若心，“不过，玉竹和商丑是迟早的事，玉竹的嫁妆我都准备好了。只是商丑最近被我派去守关，关注北陆的动向，等他回来，我就把玉竹嫁出去。那个母老虎，快去祸害别人，省的天天就会给我做包子。”
“那蝉衣呢？”
“蝉衣……”商暮云的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小几，“那个傻丫头。帮我劝劝她吧，这世上没有旁人会比川乌更疼她了。毕竟，她是川乌当年亲手救回来的。她最好的年岁已经都耗费在我身边，后半生，我希望她独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
凌若心去暖泉前，把商暮云的话原封不动地带给了蝉衣。
蝉衣红了眼眶，僵在原地。
凌若心还想说些什么，被玉竹轻轻推着转过身去。
“寅大人安排的马车在等你了。若是过去了又想起缺什么，就给我带个话，我托人给你带过去。这边有我，不用担心。”
凌若心依言远去，玉竹回身揽过蝉衣的肩膀，“我们一起在盟主身边这么多年了，你的心思我们怎么会不知道呢。”
蝉衣垂下眼，泪水滴落在衣襟上，“我原本也没有什么奢求，只要能一直跟在他身边侍奉就满足了。”
“哪儿可能一直呢，等到人老珠黄，手脚连力气都没有了，你还好意思在他身边伺候？”
“我，我总是能做些什么的。”
“你已经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他了。他若是不疼你，才不会管你这些，待到你该出宫的时候，就由着商寅大人给你安排个人家了却余生。可是，就是因为这么多年的情分，因为川乌是他信赖的人。无论是为他好还是为你自己好，这一步，你怎么都要迈出去。”
蝉衣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我明白，我就是……。”
“不甘心？”玉竹忍不住笑道，“怎么说川乌也是你的救命恩人，这么多年，你对着恩人连个好脸色都没有，恩人还要跟在你后面献殷勤。”
蝉衣不禁破涕为笑，“他是个好人，就是有点傻。”
“我看最傻的是你，又哭又笑的。川乌是盟主身边的人，跟着他，也算会继续侍奉盟主。不像我，将来商丑守关的时候，我怕是也要跟着去了。”
“你啊你！”蝉衣笑出了声，“还没嫁呢，就想着跟人一起守关了。等我明日就禀报盟主，让你成亲！”
热池山，暖泉宫。
胡太后一身青衣，发髻简单盘起，靠在塌上闭目养神。她未着粉黛，面色隐隐发黄，身形同比春天时候瘦削了不少。
凌若心端着药走过来，轻声唤她，“夫人，吃药了。”
太后睁开眼，彩鸾扶她坐起，喂她将药服下。
“哎呀，苦”太后咂咂嘴，然后跟凌若心异口同声，“良药苦口！”
两人齐笑，太后坐起身，“我知道这是你用心配的良药，你有心了。”
“夫人又跟我客气了。”
“有你真好，陪我说说话，我在暖泉这便不寂寞。以前我最不喜欢来这，水汽蒸腾的，不过是奢靡享受之地。可是今时不同往日，还没入冬就日日觉得寒冷难耐，反是在这才舒服些。”
“热池还是有不少好处的，我的命也是这热池救的呢。”
“是啊，你是被叔宝从白河里救出来的。这么多年了，我从没听说过哪个掉进白河的人能活下来，你真是福大命大。”
凌若心一怔，白河的冰水中，邝忆城远去的模糊身影又闪现在眼前。
太后注意到她神色的变化，问道，“又想起当时吗？是我不该提。”
凌若心回过神来，“是想起了随我一起掉进白河的人。”
“这叔宝倒是没跟我说过，”太后讶道，“谁和你一起掉下去的？可也被救上来？”
“是……我义兄。”凌若心摇摇头，“他将绳索绑在我的身上，掉下去的时候将绳索的另一条扔给了盟主，所以，盟主只将我救了起来，他，被河水卷走了。”
“想必，他是怕你们二人都绑上绳索，再加上河水流速汹涌，叔宝救不起来你们。”
“当时，我在水里死死拽着他，可他拉开我的手，转眼就不见了。”
太后沉默良久，深深叹道，“你这位义兄，当真是大仁大义之人。”
凌若心的心里一片凄凉，轻声道，“他不仅是我义兄，也是我心之所许，一往情深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