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见面
漓贵妃的旨意传来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
身着淡雅衣裙的宫女们如穿花的蝴蝶，提着宫灯引领涟漪等众人自偏殿往缱云宫而去。
一路上，一身戎装佩着兵刃的护卫们站的笔直，冰冷的目光扫过盛装的姑娘们，毫无一丝怜香惜玉。
因着漓贵妃的生辰，缱云宫内外一派灯火辉煌，各式精美的宫灯挂成一列列，灯上是宫中的画工留笔，人物花鸟各自栩栩如生。火红的彩带点缀在宫灯四周，在灯火的映照下更显颜色娇艳欲滴。夜风之中，深绿色的树叶在月光下轻轻摇曳，带出阵阵幽香，醉了整个缱云宫。
缱云宫正殿的门口，身着铠甲手握佩刀的护卫一字排开，给今晚庆典的喜庆气氛里平添了一笔肃杀。
领路的宫女示意涟漪等人站下候着，便分成两列向两边退了下去。殿门口的公公脸上堆着笑，凑近涟漪道，“姑娘今天，可万万要好好表现啊。”说着，公公从袖口里伸出半根手指头指了指殿里，压低声音又道，“知不知道谁在里面呢？”
涟漪心中一动，轻声道，“可是？……”
公公微微点了点头，“如今我们漓贵妃可谓集三千宠爱于一身，圣上怎么会不亲临缱云宫，给贵妃娘娘庆贺生辰呢？”
涟漪伸出玉手在胸前拍了拍，对公公道，“谢公公好好提醒。今天这舞可是我们精心排了好久的，保证圣上和贵妃娘娘满意。”略微一顿，涟漪放轻了声音继续道，“回头我还得好好谢谢您呢，要不是您大力向娘娘推荐簇锦堂，我们哪里会有这么难得的机会。”
原本弯着腰的公公，在听到涟漪的话以后，满意地抬起胸来，还微微向后仰了仰，“姑娘不用客气。陆爷交代的，都是应该的。”
涟漪掩口笑而不语。忽地殿门被人从内拉开，一个小太监昂头地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道，“宣簇锦堂！”
涟漪深吸一口气，回身一点头，跟在后面的乐师忙鱼贯而入，按殿内宫女太监指示各自找好位置调整乐器，目光齐刷刷地看着还站在门外的涟漪，生怕若是看向殿内别处会冲撞了什么贵人坏了规矩。
待乐师各自归位，一直低着头的涟漪挺胸抬头，玉足迈过高高的门槛，落在缱云宫正殿的地面上。
随着涟漪的足尖落地，琴瑟和鸣之声随之响起，正殿之上立时有高山流水轻快地泻了满堂，仿佛无数珍珠玉石砸在地面上，荡漾了人的心房。
涟漪领头，后面跟着的舞娘也摆出曼妙的身姿轻巧地迈进正殿，按着之前排练过无数次的动作编织出一支赏心悦目的舞蹈。
凌若心和其他几个新进簇锦堂的女孩子，最后才迈进殿门。进门之后只需在后面一个亮相，待涟漪舞到尾声之时配合其他人做几个蹲起的动作，然后再一个亮相，整支舞便到此结束。到时跪下听圣上和娘娘评价几句，领个赏退下去，便是功德圆满，可以打道回府吹嘘一路了。
进殿以后的第一个亮相，凌若心做的十分到位。精心的装扮显出了她窈窕的身段，姣好的面容让她的亮相更添了几分秀美端庄。
只是，凌若心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从她进殿的那一刻起，她心里就没来由的慌乱，莫名地想要逃走。
前一天的晚上，她还在簇锦堂守着美酒佳肴欣赏涟漪精妙的舞姿，今天晚上，她却在缱云宫里成为簇锦堂的“一员”，与涟漪共舞。
缱云宫的正殿并不是很大，但论起奢侈华贵，却比昨日富丽的簇锦堂高了不知多少个档次。数不清的灯盏里跳跃着火红的烛光，将整个大殿照耀的如同白昼，目之所及的器物无不镶金镀银，嵌着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宝石，在烛光的照射下泛着星星点点的璀璨光芒。各式香炉中，顶级的香料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气味，香气既不浓也不淡，恰恰让人舒缓放松，陶醉其中。
凌若心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涟漪的身上，和其他人一样不敢四处乱瞄。但眼角余光还是可以看到正殿之上摆了几张长几，后面坐着的想必都是皇亲国戚。正殿的地台上摆着一张足有丈余的长桌，后面二人端坐，旁边几个宫女拿着宫扇不停缓缓扇着。
即使不敢正视，凌若心也能感到端坐着的二人身上那种威严之气，压的她心神恍惚，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凌若心恍惚之间，整支舞已经接近尾声，需要她和几个女孩移步换位，做上几个蹲起。
凌若心跟着其他几个女孩，移步，换位，下蹲，起身，摆手顿足倒也有模有样，唯独做到最后这个蹲起时，她脑子里已经莫名地一片空白。
于是，就在这个云淡风清，月光皎洁，凤凰城中张灯结彩庆贺漓贵妃生辰的晚上，在雍容富贵，极尽奢华的缱云宫的正殿上，当簇锦堂的舞娘们全部跟着涟漪做出一个柔美的下蹲舞姿时，唯独凌若心，直愣愣地杵在了原地，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早已混在缱云宫护卫队伍中的邝忆城登时全身一片冰凉，心中大叫一声，“不好！”
从凌若心进殿的那一刻开始，邝忆城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她。看着她跟着一众舞娘，几个简单的动作做的毫无纰漏，邝忆城心中还一度十分宽慰，只等着整支舞结束，偷偷护送凌若心出宫，待得出宫之后，再狠狠揪着这个小妹的耳朵拎回家。
然而，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的，这个天生闯祸体质的小妹，终究还是在最后的最后出了大错，把自己整个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显露在了众人的目光之中，让端坐在高台上的人看了个真切。这是邝忆城最不愿见到的，也是他想过的最坏的结果。
眼见凌若心独自站在了原地，从未有过的恐惧席卷邝忆城全身，他本能地扭头望向地台之上，那里，原本端坐长桌后面的一人，竟然“刷”地直直站起身来，带倒了桌上镀金的酒杯。酒杯从桌上滚落下来，琼浆洒了一桌一地，吓得一边扇着宫扇的小宫女不知所措，赶忙低头跪了下去。
站在原地还在发懵的凌若心，余光中感觉地台之上有人站起身，居然想都没想，抬起头来目光向上，恰好接下了那人掺杂了千百种情绪的炯炯目光。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痛苦，有难以置信，更有恋恋不舍。
短短一瞬，二人目光相对。
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却仿佛跨越了从天地鸿蒙日月初现到今时今日为止的千年时光，曾经的所有记忆汹涌澎湃翻滚而来，如一个巨大的雪球将昆仑王朝的当今圣上，第十三代君王文康王齐少渲，吞噬了个干干净净。
这是一张在文康王的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甚至每当他看到春日里漫天粉白的樱花飞舞时，就会恍惚了心神，仿佛那个一身粉白的俏丽女子，就立在不远处的树下，开心地笑着冲他招手，“快过来呀！”
文康王心中一片冰凉，轻声长叹，“洛诗……”
文康王猛地站起身死死盯住凌若心，涟漪和一众舞娘正低头俯身目光向下，根本看不到地台上的一国之君出乎人意料的这个动作，而殿上的其他人都还沉浸在簇锦堂迷人的舞姿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君王已经长身而立。
只有坐在他旁边，正在低头品尝一口茗茶的漓贵妃，听到酒杯落地的声响，诧异地扭头看向身边人。
文康王面上所有的表情被漓贵妃尽收眼底，漓贵妃心中一震，总觉得这表情似曾见过，她循着齐少渲的目光望过去，却只看到殿上一众舞娘完成了上一个动作以后起身抬头，围着涟漪旋转起来。一时间数不清的镶了金丝银线的裙角摇摆飞扬，晃了殿上所有人的眼。
凌若心在与文康王目光对上的那一刹那，脑子里的混沌忽然尽数褪去，如拨开迷雾般清醒。仿佛有仙人指引一般，她伸开双臂原地转了一圈，就势俯身低头蹲了下去，接上了之前的动作。在别人的眼中看来，这就像是特意设计好的一样，竟然毫不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