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回宫
热池山上,树木繁茂葱茏,暖泉氤氲的水汽袅袅而上,白茫茫的一片,将枝头的绿叶洗涤的光亮如新,如一面面精巧的镜子,将金灿灿的阳光反射的到处都是。
凌若心坐在太后身边,将自己从记事起,同邝忆城一起的种种说给她听,连邝忆城暗地里制作武器,引来朝廷封了落步山庄都没有隐瞒,又说到后来他们上无妄山,入乌辽城,直到白河边的“天人永隔”。
太后不禁也红了眼眶,“想不到,你竟吃过这么多苦。”
“夫人,我的苦,不在于如今独自苟活于世。”凌若心站起身来,面向太后,深吸一口气,竟直直跪了下去。
太后一惊,只听凌若心继续道,“我的苦,在于斯人已去,再也没有机会,将我心中的情意诉与他知。漫长余生,我都要活在悔恨、不甘和对他无穷无尽的思念当中,而我还要为他好好活下去。这些,远比死更加痛苦。您明白吗?”
“我明白的,快起来。”太后伸出手想要搀扶,凌若心向后挪动几寸,又继续道,“那夫人可否明白,如果您真的狠心不辞而别,盟主他余生的苦,绝不会比我少一点点。”
太后的手,僵在半空。
“二公主的离开,令您悲伤欲绝,才会带盟主远走。可盟主又何尝不难过?他亦同我讲过,父兄为奸人所害,您们赶回来,甚至没有见到最后一面。他那时虽小,可心中的遗憾、悔恨并不会少一分,这么多年过去都无法释怀。夫人,您是盟主最后的至亲了,我斗胆求求您,不要再瞒着盟主了,让他陪着您,走完这最后的一程吧。”
凌若心说完,已忍不住匍匐在地,泪水涟涟。
一旁的彩鸾别过头,抹去眼角的泪珠。
太后僵在空中的手无力地垂下来,过了许久,才长长叹了一口气。
太后的病情,是由邱掌事禀告给商暮云的。
十二部的盟主呆立在议事堂巨大的案几之后,面色由白变红,指着邱掌事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居然瞒了我这么久!”
邱掌事深深一揖,“臣,罪该万死。”
厚厚的案牍被商暮云一把推倒,“滚!”
商寅只用了一天的时间,便在天秀宫为太后准备好了寝宫。房内十二个暖炉各安排了两人轮流十二个时辰看守,炭火熊熊,烘的房里如夏日般,比暖泉宫还要热上几分。
议事堂里没有了盟主的影子,凌若心亲耳听到尊贵的盟主大人骂骂咧咧,“去他娘的北陆战事,惹急了老子亲自杀到銮枭宫,看拓莽王那个死老头是要脑袋还是要打仗!”
回到天秀宫以后,太后的每一副药都改由盟主亲自开,亲自抓,亲自熬,亲自喂。白胡子的邱掌事每日亦步亦趋地跟在盟主身后,好像一个小药童。盟主大人不时会和邱掌事推敲方子,检验药材,完全忘了自己曾经把人家骂的狗血淋头。
第一场冬雪到来的时候,太后的气色竟好了几分,面上也有了红润。
雪片纷纷扬扬,从灰黑色的天空飘到地面,由小到大,由疏到密,一个晚上便将整个天秀宫染白,好似盖上了一条厚厚的棉被。
商暮云拉着川乌赖在怀幽馆吃铜锅煮。蝉衣坐在川乌身边,看他给自己的碗里夹的小山一样的菜,手在桌子底下不停掐他的腿,川乌却憨憨笑着很受用的样子。
商暮云喝了酒,一张圆圆的脸红扑扑的,好像偷抹了姑娘们上好的胭脂。
他拉着凌若心,大着舌头问,“小四喜,你说,你为什么也瞒着我。”
“我不是瞒着你,”凌若心很认真地看他,“我是在等太后自己告诉你。”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暖泉宫都干了什么。”商暮云用手支着额头,挡住双眼,“我真笨啊,那么久了竟然没发觉。我一点都没往这上面想,我总觉得我们娘儿俩那么多风风雨雨都过去了,就该过上安稳日子了。她会长命百岁,看着我儿孙满堂。我接她回来以后才明白她为什么逼着我娶亲,”他抬起头一把抓住凌若心的手,眼睛通红,“还好我听她的了,是不是?”
凌若心点点头。铜锅中沸水咕嘟,水汽升腾,迷蒙了商暮云的双眼,目之所及一片模模糊糊。
这一年的雪虽来得迟,但一场接一场的,冬日里似乎没有过几个晴日。
细密的雪花一层又一层,浅浅盖住夜色中碧瑶宫墙外的两个脚印。
商卯披着黑色的斗篷,没有提灯,蹲在地上细细观察这几个即将被雪完全覆盖住的脚印。良久之后,他站起身,一声轻哼。
碧瑶宫里,惊醒的钰旗儿面色惨白。
面前的人几个月不曾到访,令她恍惚了曾经的恐惧,她甚至曾经幻想过所有的恩怨已被放下,再也不会出现这个噩梦般的身影,然而现实残酷地撕裂开她的心,令她的肚子一阵阵的发紧。
“那女人得了重病,活不了多久了。”黑暗中的赫夸开口,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真是上天有眼!”
“舅父……”
“那女人升天之日,就是商暮云最脆弱之时。到时,你肚子里的孩子应该也降世了,为了这孩子能活的长久,你也不会再错过这最好的机会了吧?商暮云一死,他唯一的孩子正好继承盟主之位,到时,十二部照样还是我执徐一部的!”赫夸兴奋的双目放光,满面狰狞,仿佛一只饿狼看到滴血的鲜肉。
钰旗儿一身冷汗涔涔,紧咬牙关不做回应。
赫夸平静下来,嘴角挂着冷笑,“我不是逼你,只是来看看你。你的母亲,姐妹,还有弱冠的侄儿,他们都被我照顾的很好,也都是托你的福。等你的孩子出世,我还要照顾他,肩上的担子很重的,你是个孝顺的孩子,会替舅父分忧的,是不是?”
他边说边退,很快又进到黑影中,“等那女人死了,我会再来看你的!”
鬼魅的声音飘过,房内再无旁人。
钰旗儿泄了气,一下瘫倒在床上。
天未大亮,怀幽馆的大门便被小满敲的震天响。
有小丫鬟匆忙跑来给开了门,玉竹站在屋中把头从棉门帘里探出来,“小满?这是怎么了?”
“凌姑娘!”小满大喊,“你快去看看我家娘娘,她,她怕是要生了!”
话音未落,凌若心披着大氅从门里冲出来,“怎么忽然要生了?还没到日子啊。”
“不知道,”小满焦急的不知所措,“我正睡的沉,就听娘娘喊我,说是肚子疼。我起来一看,她疼的脸都白了,浑身是汗。”
“可是受了惊吓或者生了气?怎么会动了胎气!”
小满不住摇头,什么也说不出来。
凌若心急得跺脚,“快带我去。”
玉竹连忙拉她,“别慌张,先换了衣服。我叫人去喊太医,还有禀报盟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