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秉烛夜谈
接下来的几日是难得的悠闲。
崔沐阳那里始终没有消息，穆飞虎就带着邝忆城等三人在京都城的九里三十六巷闲逛，凌若心买给红月的礼物已经几乎堆了一屋子。
京都城的百姓，热情，淳朴，带着帝王之都特有的骄傲，享受着天子脚下的安稳宁静、歌舞升平，即使有暗流涌动，亦浑然不觉。
子时之后，除了昆玉河两岸依然喧闹非凡，京都城里已经是一片宁静。黑色的天幕中月朗星稀，一丝丝轻薄的云散步一样悠悠飘着，看熄了烛火的各式院落里树影婆娑，只有大大小小的鼾声和梦呓。偶有打更的敲着锣经过，引起阵阵犬吠不停。
一个纤细的身影快步走到畅晖苑的门口，将自己隐蔽在大门的黑影中，轻轻将门扣了三声，又扣两声，再扣两声。
大门无声地打开，黑暗中几乎看不到人影一闪，大门又无声地关上。
伊玖的房间里只点了一支烛火，窗户也只开了一个缝，月光挤进来一条，还是没有什么照明的作用。
阿夕摘下披风上的帽子，露出俏丽的脸，可以看出扑了淡淡的妆。烛光摇曳，在她身上平添一种灵秀。
“秉庄主，”来不及稍作休息，阿夕直接道，“查到了，封云唯一的孙子，封玥小少爷五日前被人绑了，到现在都没有音讯。绑他的应该是北陆羌国的蛮子，以封玥的性命要挟封云左右圣上。封云不敢声张，又舍不得这唯一的孙子的性命，哭着去求圣上救人，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圣上心软，召了崔沐阳进宫，让他动用承君府的力量，想办法救封玥。”
“要挟封云左右圣上？”邝忆城站在开着一条缝的窗边，抬头看着天上。月光被窗户压成一条银色的缎带，温柔地搭在他的肩上。
“要挟圣上什么事？”坐在一边的伊玖接了话问道。
“要挟圣上放人。”阿夕答，“穆荃在北陆抓了羌国的小王子，正在回京的路上。”
“这么有趣？”邝忆城感兴趣地扭过身来看着阿夕，“穆荃抓了北陆的小王子，那些蛮子抓不到凤凰城里的皇子公主，就来抓封云的孙子？亏他们想的出来。”
阿夕低头笑了笑，伊玖又问，“只动用了承君府？没让暗枭营去找找？“
“没有。”阿夕答：“一来封云不想声张，二来……”
“二来崔沐阳和暗枭营的头儿孟典，八字不合。”邝忆城接过阿夕的话，嘲笑的痛快淋漓。
“那现在可有头绪？”伊玖追问。
“应该是大致估计了几个地方，但没有确定封玥小少爷被关的确切地点。”阿夕两道柳叶一样的细眉轻蹙，“羌国一早在封家安了钉子，是封玥的父亲，兵马司侍郎封华和夫人房里的丫鬟，是她偷偷把封玥小少爷带出去的。”
“这是安了多久的钉子？”邝忆城眼睛里闪着戏谑的光。
阿夕回道，“五年以上，几乎是看着封玥小少爷长大的。”
“蛮子这是下了血本啊！”邝忆城揉了揉脸，“五年以上的钉子都拔出来了，他们被抓了哪个小王子？”
“是羌国拓莽王的第十二个儿子，也是最小的儿子，阿奇哲。据说是偷着跟他叔叔出来，想偷袭边境上我军的兵营，不想正好撞到穆荃。”阿夕顿了一下，“那个孩子比封玥稍长几岁，也只有十一、二岁，是拓莽王最疼爱的儿子。”
伊玖掸了掸衣衫上的尘土，看向邝忆城，“这次真没白来，还有这种好戏看。”
邝忆城不回他，问阿夕道，“穆荃在回来的路上了？”
阿夕点头道：估计再有五六日就能回到京都。可是要准备去平津将军府？“
邝忆城摇摇头，“见崔沐阳之前我们不能有任何动作，如果穆荃在那之前回来，我们再从长计议。”
阿夕顺从的“嗯”了一声，又道，“我已经去给涟漪送过胭脂，她这几日都不见客，要准备进宫为漓贵妃的寿辰献舞。不过她说……”
阿夕看着邝忆城，欲言又止。邝忆城接道，“不过邝公子除外？还有什么别的条件？”
“涟漪说，不好在温柔乡见庄主，如果庄主方便，请庄主移步簇锦堂。她在那里为庄主献上一舞，谢庄主美意。”阿夕见邝忆城听到“簇锦堂”三个字时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便继续解释道，“簇锦堂是温柔乡组织的一群能歌善舞的女孩子，专门由涟漪带着，为来光顾的客人们献舞。有的时候，涟漪也会带着簇锦堂的女孩子们去那些做寿或者有喜事的达官贵人家里舞上一曲，只要对面出的起高价。”
“能进宫去给漓贵妃献舞，簇锦堂不简单。”邝忆城依然站在窗边，望向天上一半藏在云里的新月，阿夕只能看到他的侧脸，方才照在他肩上的月光向上移了一点，眷恋地停留在他英俊而带着妖邪的脸上，闪着寒冷的光。
略显昏暗的房间里，短暂的沉默。
“我忽然觉得那个涟漪有问题，她对我们似乎太不比寻常。”邝忆城思考片刻，扭过头来看着阿夕，“我只送了她两盒胭脂，她就宁可绕过温柔乡，请我去簇锦堂。”
伊玖闻言，也低了头陷入思考。阿夕没想明白，忙问道，“涟漪说，明晚簇锦堂新舞献艺，那庄主？”
“去啊。”邝忆城脸上回复了一贯的吊儿郎当，“多难得的机会，正好旁人少，心丫头可以随便看个够。那个涟漪如果真的有什么花花肠子，与其躲着，不如就让她先出手。”
看了一眼还坐着思考的伊玖，邝忆城的目光扫过阿夕，“困了，我回房了，老三你送送阿夕。”
伊玖的思绪被拉回来，他站起身，看着邝忆城走出房间。
从窗户缝隙挤进来的月光又移了移，缠住阿夕的披风不放。
伊玖站在了阿夕的对面，烛火跳了跳，把阿夕长长睫毛的影子映在她的脸上，被伊玖看了满眼。
屋子里静悄悄的，伊玖没有开口，阿夕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好像等的不耐烦一样，猛的把窗户吹开，闯进屋里，带的清冷的月光席卷全屋，洒了阿夕满身。
阿夕先开了口，“玖少爷，京都城里看着平静，其实各种暗流在看不见的地方汹涌异常。这次你们要去的地方，没有一个是不危险的，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放心吧。”伊玖面色柔和，声音像冬日里温暖的茶，“我们早有准备。你那里也要多多留意，我和老大去过添香坊，明里暗里，肯定会有人关注你。”
“阿夕知道，阿夕办事会更小心。”阿夕低了头，目光向下落在伊玖的胸前。
“不要只想着办事。”伊玖脱口而出，“你的安全是最重要的。明白吗？”
阿夕抬起头，笑容如皎洁的月光，“有您的这句话，阿夕已经足够了。能为玖少爷办事，是阿夕最幸运的事。”
“别说傻话。”伊玖看着阿夕，“这几年，京都城的事情都是靠着你，你辛苦了。等这件事告一段落，你就离开这些纷纷扰扰，找一个好人家，我给你准备最丰厚的嫁妆，让你风风光光的嫁过去。我保证，没人敢欺负你。”
阿夕眼中的光，忽的淡下去，她再次低下头，发现伊玖站的离她那么近，近到她可以清楚的看到伊玖衣服上的纹路，近到她可以闻到伊玖身上一种好闻的甜甜的味道。
“好的。”阿夕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迎着伊玖的目光，“到时玖少爷要给我找个好人家，阿夕后半生就靠玖少爷了。”
伊玖被逗笑，叉了腰道，“那我现在就得开始物色了，我阿夕妹子的夫君，必须一表人才，诚实可靠，还得会持家，我才能放心把你交到他手上。”
阿夕俏皮的偏了头，“还要像玖少爷对阿夕一样好。”
“一定会的，”伊玖收起笑容，真实而诚恳，“阿夕，你一定会有很幸福的，有属于你自己的后半生，有一个对你很好的夫君，膝下儿女成群，再也没有流离担惊的苦日子。”
“从玖少爷把阿夕救下来的那一刻，阿夕就再也没有流离担惊过。”阿夕轻轻说着，戴上披风的帽子，“时辰不早了，我要回去了。玖少爷留步，阿夕一个人，不容易惹人耳目。”
阿夕说完，便转身离去。伊玖像被钉在了原地，那一句“我送你”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