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你可愿意
凌若心趴在伊玖的床头，哭的惊天动地。
“怎么会伤成这样，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伊玖用力抬起手去碰触凌若心的秀发，颇有些无奈，“就是怕你哭成这样，才没敢告诉你。”
凌若心坐直身体一抹眼泪，“那为什么不吃饭、不吃药，把自己弄得瘦成这样！你是不是想让我没有三哥？”
伊玖瞄了一眼站在旁边独自望天的邝忆城，“我不是不吃，我只是前几日没有什么胃口，担心吃了吐出来。三哥在这里呢，不哭了好不好？”
“那今日胃口可好？想不想吃饭吃药？”
伊玖苦笑，“今日胃口好了很多，一会儿我就……”
“为什么要一会儿。”凌若心说着，去端了桌上温着的粥，“反正我每日也没什么事做，今日开始我就每天过来看着你吃饭服药，陪着你好起来。”
凌若心说到做到，这一日就待在暮春苑，盯着伊玖吃过饭服过药，直到天黑下来，才被邝忆城催着，不情愿的离开。
“别让心儿来了，我不想见她。”屋里只剩下伊玖和邝忆城，他扭过头对着床里，毫无欣喜之色。
“她无事可做，自己要来，我总不能禁她的足。”邝忆城的声音不高，平静如水。
伊玖冷笑一声，“你可以安排她去选嫁妆，早日把亲事定下来，便再无后顾之忧。”
“她说她不想嫁。”邝忆城的目光望向远方，“我想了想，不嫁，也挺好。万一你我起事的时候，失手杀了穆飞虎，她岂不是要怨恨你我。”
伊玖诧异地回过头来，张张嘴，却没说话。
邝忆城决定的事，似乎轻易不会改变。莫不是他在诓自己，可是这也不似他所为。
邝忆城低下头，就像听到了伊玖的心声，“别胡思乱想了，我不至于说假话骗你。我也有失策的时候，悬崖勒马，为时未晚。”
伊玖双眼变得明亮，然而只一瞬，便又黯淡下去。
他将头扭回一边，“那又怎样。她嫁与不嫁，嫁与何人，与我又有何干系。你不会是想劝我这个废人，养好身体苟且活下去，等着看她凤冠霞帔出嫁的那一天，看到她嫁了个什么东西再去死吧。”
“老三……”邝忆城喉头发紧，几乎说不出话。
“我累了，要睡了。”伊玖闭上眼睛下逐客令，“废人要多休息，才能变成一个死不了的废人。”
邝忆城心中长叹一口气，知道当下多说无益，便也不再劝，告辞离开了暮春苑。
夜色，笼罩整个落步山庄。
细细的弯月挂在天边，周围不见一颗星星，颇显得形单影只。
回廊上悬挂的灯笼发出温暖的光，引的无数小虫飞蛾扑火般围绕在四周。
花草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如果这是一个悠闲自在的夜晚，在山庄里走一走，自将别有一番惬意。
然而，邝忆城带着满满的心事，从暮春苑一步一步踱到通幽园，不闻花草香气，亦不觉月朗风清，只觉得这平日里行过无数次的路今日走起来无比艰难，仿佛走了几百年，才碰触到通幽园的大门，才不得不面对眼前的事实。
事实就是，他绝不能让伊玖继续求死。
推开通幽园的门，只见里面灯火通明，十几个灯笼被高高挂起，照的园子里如同白昼。
凌若心正指挥润玉和几个小丫头，把不知从哪里搬来的一摞一摞的书，一本本平铺在院子里。
“这是做什么？”邝忆城奇道，“你要准备考状元吗？”
凌若心看到他，蹦蹦跳跳走过来，“大哥！这些都是你给我找的医书！你忘了吗？我要把这些书全部好好钻研一遍，看看有没有办法治三哥的伤。”
邝忆城苦笑，“等你都钻研完，成为医之大者，你三哥坟头的草怕是有你高了。”
“呸呸呸！”凌若心啐他，“胡说八道！我三哥长命百岁！”
邝忆城又是一声苦笑，扭头对润玉道，“我和四小姐聊聊天，这里太亮了。”
润玉当即会意，带着几个小丫头撤了灯笼，抱着地上的书退了下去。
没了灯笼，院子里暗下来，只有穹顶弯月的一丝光芒照射着，反倒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清凉。
凌若心在石阶上坐下来，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招呼邝忆城，“大哥，过来坐。”
邝忆城依言，坐到她旁边。
“有什么心事？跟我说说。”凌若心轻轻撞邝忆城的肩膀，“跟红月姐吵架了？”
邝忆城斜了她一眼，“你知道我有心事？”
“当然了。一起混了这么多年，你一撅屁股我就……”
“闭嘴！”邝忆城慌忙打断，“女孩子家家，注意点形象！”
凌若心清清嗓子，正襟危坐，“很少看你这个样子嘛，闷闷不乐的，说吧，想我怎么帮你哄红月姐？”
邝忆城摇摇头，轻叹一声，“你三哥的伤，比你想象的重很多。”
凌若心收起笑容，“你不是说他被人陷害，伤到筋脉，可能武功不保？还有更严重的伤？”
“对，”邝忆城看向凌若心的眸子，“是他的心伤。他不仅被打断双腿，从此无法站立行走，而且内力尽散，武功尽失，就算他能活下去，但以后连从未习过武的老五都打不过。他曾经也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更是整个北仓县甚至京都城里风光无限的玖掌柜。可是如今，他变成一个只能卧床让人伺候的废人。你若是他，心中作何感想。”
“所以，他不吃不喝，他想要求死？”
“他甚至曾经翻下床来，想去取房中的匕首，自行了断。”
凌若心的眼泪喷涌而出，她抓着邝忆城的手臂，“大哥，我不要三哥有事。”
“所以，”邝忆城只觉得喉中干涩无比，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尽平生的力气，“我们想个办法，让他不再求死，好不好？”
“好。”凌若心用力点头，“你主意最多，我听你的。”
邝忆城凝望着，浅浅月色之下，凌若心那张熟悉的小脸。白皙光滑的皮肤，似乎吹弹可破；浓密的长长的睫毛下，一双大眼睛此刻布满水雾，满怀希望的回视自己；小巧可爱的鼻子，鼻翼轻轻的一张一合；嘴唇红红的，就像许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一样，仿佛白色雪地中一朵鲜红的花。
她额头上的刘海已经不同于以前，那是因为她额角有一道褪不去的浅浅伤疤，需要用刘海遮挡住。她似乎又长高了一点点，额头正好到自己的嘴唇。
夏天的风在两人中间穿过，闷热而焦躁。邝忆城不喜欢夏天，他喜欢冬天，喜欢冬天的雪地。他第一次见凌若心，凌若心就穿着火红的小袄和靴子，像只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地来到自己的跟前，仰起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开心地扑进自己怀里，“大哥！大哥！太好了！我终于有大哥了！”
这张小脸，被时光慢慢打磨，褪去儿时的稚嫩，变得俏丽，迷人，带着少女的青春气息，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里。
梦里是挂满夜空的烟花，他轻轻揽她入怀，流年自此停歇，定格在那一刻。
邝忆城只觉得一只钢铁般的手，攥住他的五脏六腑，使劲拧成一团，再狠狠地捏碎。
气血翻涌上来，喉头竟有些发甜。
邝忆城站起身，不敢看凌若心，“我想，也许给他娶一房媳妇，他有了牵挂，便不会再犯傻。”
凌若心跳起来，转到邝忆城面前，“这个主意好！那把谁许配给他呢？”
凌若心想了想，正想开口说润玉，却听到邝忆城清冷的声音干涩地响在她的头顶，“心儿，你可愿意嫁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