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残
东方无我没发觉邝忆城脸色的变化，仍继续说着，“那山洞里盘根错节，我寻了半天，忽然听到一声惨叫。我觉得耳熟，仔细辨了辨，才忆起居然是三少爷的声音。我赶紧循着声音找过去，就看到了晕在地上的三少爷，旁边站着李大奎还有他三个亲信。看样子，三少爷怕是已经被他们折磨很久了，满身满脸都是血，还有，两条腿的样子也不对，恐怕，恐怕……”
邝忆城越听，心揪的越疼，即便如他从不喜形于色，东方无我也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杀气几乎将四周冰封。
东方无我喉头动了动，不知是否该继续说下去。邝忆城追问道，“那你如何救了他？李大奎现在人在哪里？”
“山洞里太小了，我怕我一个打四个伸展不开拳脚，正琢磨的当儿，李大奎不知要去干啥，带着俩人要走，我赶紧找地方藏起来。等他们一走，剩下一个人就好对付了，我就把三少爷带回来了。我也不知道李大奎去了哪儿，虽说他值二百两黄金，可还是三少爷的命更重要不是。不过我救了三少爷，肯定也打草惊蛇了，他恐怕不会再在那山洞里藏着了。”
邝忆城轻轻点头，抬眼看东方无我身上还沾满了带伊玖回来时蹭上的血渍，显得狼狈不堪，便让他去沐浴更衣，好生休息。
东方无我虽然一心想看伊玖房内的情况，但邝忆城开了口，他也不好继续赖着，痛快的就跟着下人走了。
邝忆城在院子里站了半晌，回身进到伊玖房里。
鲁清扬站在伊玖床边，眉头紧锁成一个疙瘩。苟老头刚刚完成了医治，在整理他破烂不堪的小药箱。
见邝忆城进来，鲁清扬颤声唤他，“大哥……”
邝忆城对他摆摆手，转身问苟老头道，“老三伤势如何？”
苟老头面露难色，看了一眼鲁清扬，这才开口道，“禀庄主，三少爷他，他伤的太重了。”
“可有性命之忧？”
“倒是不至于伤及性命，不过……”苟老头眼珠滴溜溜转，邝忆城道，“你也治不好？但说无妨。”
苟老头清清嗓子，“先说外伤。三少爷受了毒打，断了两根肋骨，身上几十道鞭痕，打的血肉模糊。而且，他双脚脚筋被挑断，两条腿膝盖髌骨都被打碎，以后，怕是站不起来了。”
鲁清扬转过身去，不忍再听一遍，邝忆城心如刀割，面色惨白，尽力稳住声音，“那内伤？”
“嗯……”苟老头略一沉吟，“他中了散内力的毒，现在已经运行到全身，再加上这一身的伤……庄主，三少爷日后怕是会武功尽失，变成一个废人。”
虽然是已经猜到的结果，邝忆城却还是觉得五脏六腑都被人掏空出去，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长呼一口气，盯着苟老头，“他的伤，连苟老也无能为力了？”
苟老头挎起药箱，“庄主，实不相瞒，老头我自认医术和毒术在这江湖上都是数一数二的，可是倘若这人已经归西，老头我再有本事，也救不活。三少爷这伤，我必定尽全力医治，可若是想恢复如初，是绝无可能了，还请庄主见谅。”
戏雨楼。
邝忆城颓然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望着昨日夜里与伊玖争斗的地方。
伊玖一招一式如行云流水，裹着怨气虎虎生风。
为何只隔一晚，便天上地下。
如果昨晚拉住他，把酒深谈，可否一解心结？
或者，如果不强词拒绝，与他慢慢解释，他是否能了解自己的良苦用心？
再或者，如果依他所言，晚些给凌若心找退路，他必然不会失落而去，着了李大奎的道儿。
然而，没有如果。
邝忆城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想起义父临终前的嘱咐，“你是大哥，最为成熟稳重。老二好耍小黠，老三过于执拗，老五少不更事，心儿更未是经世事，懵懂无知。日后，你要代我照顾好他们，兄弟同心，方能做成大事。”
可是，如今大事未成，他已将伊玖害成一个废人。
愤怒与悔恨交织，邝忆城胸中气血翻腾，一掌劈落，旁边石桌一角应声而下。
碎石的粉末腾起，又悄无声息地飘落。
也不知这样呆坐了多久，天边隐隐泛出白色。院门脚步声传来，邝忆城抬眼，看到鲁清扬黑着脸走过来。
“找到了那个畜牲藏身的山洞，已经跑了。”
邝忆城仰着头，眯起眼睛没接话。
“有冰人已经追到他的行踪，我要亲自去抓他！”
邝忆城摇摇头，“现在是制作兵器最关键的时刻，那两个老头始终不安分，你不能离开。”
鲁清扬双目通红，“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老三受罪，却什么都不做。现在是抓李大奎最好的机会，难道你不想给老三和心丫头报仇吗？”
邝忆城的眉梢轻挑了一下，凌若心坠崖的画面浮现在眼前，内心有了一丝摇摆。
然而他想了想，还是摇头道，“与大事相比，李大奎根本不算什么，我们有的是时间跟他算账。我们在明，他在暗，老三现在已经这样了，倘若你再被他算计了，我们这么多年的谋划便会功亏一篑。”
鲁清扬倔强地站在原地，不置可否。
天色又微微亮了些，邝忆城站起身催鲁清扬，“天快亮了，快回去吧。”
“给我三天时间。”鲁清扬目光坚定，“就三天，我带着冰九冰十，无论能不能抓到他，三日之后我一定回来。大哥！”鲁清扬上前一步，“否则我不甘心！这口气我咽不下！”
邝忆城回望鲁清扬，那张熟悉的脸庞上写满悲伤与愤懑，与昨晚的伊玖如出一辙。
想到伊玖，邝忆城的心狠狠一抽。
“去吧。”他闭上眼轻声道，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带上东方无我。跟冰大交待好，万万要将一切安排妥当，三日之后，无论结果如何，必须回来。”
神采飞上鲁清扬的眉目，他行了个礼，转身疾步而去。
邝忆城对着鲁清扬离去的方向立了半响，又缓缓坐下，忽然间又对自己方才的决定有了一丝犹疑。
可是，他说服不了自己拒绝鲁清扬。
年少的回忆浮现在脑海，邝忆城忽然很怀念那时的无忧无虑。
鲁清扬和伊玖前后脚，比他晚半年多到落步山庄。鲁清扬只小他一岁，伊玖小他三岁。二人进了府，便同他一起跟着义父学功夫。
义父虽然很疼他们，但学功夫上要求极其严格，丝毫没有半分通融。每日随鸡鸣声起，无论严寒酷暑，潜仓山上先跑一圈，白日里苦练功夫，一招一式都要有板有眼，否则便难逃责罚。
鲁清扬爱耍小聪明，有时挨了义父的罚，让挥拳一百次却偏偏挥九十九次，不想师父心里明镜一样，直接加罚两百次，练不完不给饭吃。
伊玖就踏实的多，他天份不如自己和鲁清扬，但胜在肯吃苦。白日里招式练不好被义父罚，夜里他还会自己偷偷加练，直到在练武场上被义父竖起大拇指。
有时候，鲁清扬调皮偷懒，被义父家法伺候，自己只觉得理应受罚，伊玖却会壮着胆子跟义父代为求情，结果往往惹恼义父，只得跟着鲁清扬一起挨罚。
是以鲁清扬与伊玖关系最好，而且，他们兄弟三人只有伊玖对打理生意兴趣十足，再加上他好学上进，不练功的时候便跟着账房各家店铺跑，生意做的风生水起，年纪轻轻便成了北仓县赫赫有名的玖掌柜。
而如今……
东升的太阳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挂上了天空，刺目的光线晃的邝忆城有些睁不开眼。
一切都还要继续。邝忆城起身向房内走去，“老三，你等着看，我们大事必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