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大喜之日
月朗星稀。一匹白色的骏马驮着一个青衣的书生，扬蹄飞驰，鼻孔中不停喷出热气。
骏马一骑绝尘，上方的天空中，凌若心那只小小的紫啸鸫用力挥动翅膀紧紧跟着，目之所及正是北仓县的方向。
商暮云的额头挂满汗珠，双眉紧蹙，面色焦急，“四喜啊四喜，凌若心，你就这么急着嫁了吗？”
伴随着一声金鸡报晓，火红的日头挣脱云海的束缚，腾空而起。苍穹碧空如洗，已有淡淡秋意。
整个落步山庄张灯结彩，变成一片红色。山庄里到处都挂满了上好的红绸和各式的灯笼，大大小小的喜字从大门一路张贴到暮春苑。后厨从天未亮便开始忙碌，美食的甜香味在空中飘散，二里之外都能挑逗出人们的口水。
五更未过，凌若心已经起床梳妆。
通幽园的院子里，摆满了贴着红喜字的箱子，那是伊玖给她下的聘礼，还有邝忆城为她准备的嫁妆。
房中的衣架上，崭新的喜服颜色红的刺眼，金线绣制的凤凰、鸳鸯、牡丹等等各色图案仪态雍容，栩栩如生。旁边一顶华贵的金色凤冠，大大小小的玉石、碧玺镶嵌其上，无数珠须微微摇摆，更显精美绝伦。
润玉拿着木梳，认真地为凌若心梳理长发。桌上铜镜映着凌若心略显消瘦的脸，脸色不悲不喜。
润玉将乌黑的长发梳通，巧手翻飞，轻轻为凌若心绾好发髻。
“润玉。”忽然的，凌若心开口唤她。
“嗯？”润玉应着，手上不停。
“你心里有我三哥吧？”
润玉一惊，双手停下来，不知如何回答。
凌若心继续道，“你陪我这么多年，我一直拿你当姐妹，你的心思我怎么会不知道呢。那日大哥说想给三哥娶房娘子，我本想把你说给三哥的。不想……但是，你也算跟我陪嫁过去，过一段时日，我让三哥纳你做二房……”
凌若心话未说完，润玉已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小姐你误会了，润玉不敢。”
凌若心忙扶起她，“这么多年，你最知我心思，我岂是会说混话的？你心细，比我更能照顾他，疼他。”
润玉双眼热泪盈眶，“小姐……”
凌若心平静地转过身坐下，“继续吧。”
五更的后山，浓重的潮气染的树上地上全部湿哒哒。
五株高耸的云杉半围着一座青石堆砌的坟冢，冢前一块高大的墓碑，上面刻着“先考恩师凌公问霄之墓”。
邝忆城一袭白衫，双目赤红，手中拿着一个白瓷的酒壶坐在碑前，壶中烈酒早已入喉大半。
碑上一层薄薄水汽，邝忆城的乌发上竟也挂着露珠，不知已在这里坐了多久。
“义父。”邝忆城看看天色，嘶哑开口，“我这一次，究竟是对的，还是错的。您将红月托付于我，我自当照顾她一生一世。就算心儿嫁了老三，我也……我也会一直帮衬着她。小时候我就答应过她，不离她身边……”
他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成了呜咽之声。于是他干脆一仰头，将壶中烈酒尽数倒入腹中。
不知是酒太烈，还是喝的太快，邝忆城抬手甩掉酒壶，捂着胸口剧烈的咳嗽起来，胸中气血疯狂翻涌，只觉喉中一咸，一口殷红的鲜血被他咳在面前的土地上。
邝忆城愣了愣，转而轻蔑一笑，抬手抹掉唇边残血，站起身来对着墓碑深深拜了三拜，扭身大踏步而去。
坟冢后面的密林中，一个身影缓缓隐没，只留下衣摆上一只银线绣的狼头，带着光芒一闪而过。
红纸包的炮仗有小婴儿手腕那么粗，随着“嘭”的一声巨响飞到半空，又“嘭”的一声，化做红色的纸屑洋洋洒洒。
两排炮仗点完，四个健硕的轿夫抬起大红的花轿，自落步山庄的侧门出，在北仓县整整绕了一圈，最后回到山庄的正门前。
花轿前是一队吹吹打打的乐官，一个个也穿着鲜艳的红衣，面上喜气洋洋，喧闹的曲子一刻都没有停歇。花轿的后面，则是绵延长街的十里红妆，不知羡煞了多少围观的闺中少女。
润玉跟在轿子旁边，不时有小孩子闯进送亲的队伍跟她讨喜钱。润玉来者不拒，笑着一一塞几个铜板，再抓上一把糖果，小孩子们便满足的笑闹着一哄而散。
落步山庄的正门前，血红的长毯铺的一眼望不到头。花轿落地，原本已略显疲态的乐官们忽然又像打了鸡血，锣鼓唢呐震天响，仿佛要跟一旁劈里啪啦响个不停的爆竹一较高下。
喜娘不得不捂着耳朵，满脸堆笑地将盖着大红盖头的凌若心从花轿中迎下来，扶着她一路走进落步山庄的大门。
拜堂的吉时未到，邝忆城和段建文站在落步山庄的大门口，迎接前来道贺的宾朋，笑到脸发僵。
段建文藏在邝忆城身后，使劲动了动两颊的僵肉，“大哥，我们还要在这里站多久啊，我都快笑不动了。”
邝忆城翻了个白眼，不理他，远远看到北仓县令沈奇周带着几个捕快匆匆赶来，忙上前相迎。
“邝庄主，恭喜恭喜！”沈奇周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大喊着奔到邝忆城面前，身后的洪崖洞、程鹏和陆氏兄弟赶忙跟着跑了几步，一同向邝忆城道喜。
邝忆城笑着回礼，不动声色问道，“为何不见穆兄来？”
“庄主有所不知，圣上急召他回京，他今日一早，已返回京都城了。他特地让我带个话，恭祝三少爷和四小姐举案齐眉，比翼双飞，白头偕老，百年好合啊。”沈奇周哈哈大笑，邝忆城若有所失，又寒暄了几句，忙将一众人等送进门来。
而此时的穆飞虎，就混迹在宾客当中，四处寻找同样混进来的暗枭营的高手。
他易了容，原本白净的脸变得黝黑，满脸的络腮胡透着沧桑，一身粗布的麻衣，就像一个常年在田地中耕作的农户，只等着流水席开，饱饱的吃上一顿。
天色甫一变暗，就有杂役点上各处的大红灯笼，将喜庆推向高潮。前院足足四十张铺着红桌布的大圆桌，随着一声锣响，各式各样的美味佳肴被从后厨递出，上菜的丫鬟们好似穿花的蝴蝶，细纱的罗裙带着胭脂的香气不停翻飞，男人们不由将目光从美食移到姑娘们身上，然后被身旁的婆娘揪着耳朵把头转回来。
穆飞虎坐在一张桌边，看似大快朵颐，其实目光始终扫向四周。
终于，他确定了第十八个，也是最后一个暗枭营高手的位置。只等凉一找到山洞，以烟火为号，他们便抓人。
这个行动，是他得知凌若心大婚之日那天，从凤凰城里传来的命令。
一直躲在他房中的凉一摩拳擦掌，眼中闪出狼一般的光芒。而穆飞虎则拿着一只芦苇编的小兔，凭窗眺望了许久。
终于到了这一日，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他的虎啸刀将砍掉所有曾经的虚与委蛇，架在邝忆城的咽喉之上，将他缉拿归案，绳之于法。
那么，凌若心，又当如何处置呢……
此时的凌若心，正盖着绣了鸳鸯百合的大红盖头，等待拜堂的吉时。
暮春苑中，目之所及皆为红色。
红色的床帏罩着铺着红色缎面的喜床，崭新的红色喜被一床一床，垒了足有二尺。床上撒满红枣花生桂圆瓜子，将鸳鸯戏水的图案遮了严实。
桌上通体透白的玉壶装着合卺酒的佳酿，小巧的酒杯上系了细细的红绳。两只盘着龙凤的腕粗红烛燃起，烛光温暖，烛火轻摇，万事安好，只待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