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驻留
凌若心的房内,桌上香笼中一行青烟扶摇直上。
她躺在床上,已无力睁开双眼。诸葛轩辕坐在一旁为她诊脉,诊了足足有半炷香的时间。
房内无一人出声,唯有窗外鸟雀啼鸣。
终于,诸葛轩辕长叹一声,将凌若心的手放回被子里。
凌问霄见他起身,忙问,“师父,小女伤势如何?”
诸葛轩辕捻着胡子,“她上次坠崖,身体就受了不小的伤害,虽说也算康复了,可底子已经不好了,如今又中了这一拳……出拳之人应该是个功力深厚的高手,而且使出了十成力气,毫不留情。”
邝忆城忍不住道,“那一拳,本来是打向我的。我实在想不到,她能那么快地飞扑过来……”
诸葛轩辕看了眼邝忆城,“这些不提了。她的筋脉被震碎,脏器再次受损,倘若不是有金参丸……可是,金参丸药力太大,本身也有一定的毒性。练武之人服用,能通过调理内息,减少对身体的损害,她没有一丝内力,虽能暂时续命,却也中了些毒,好在叔宝一路以来都在用药调理,毒性未渗入五脏六腑,也好解。”
凌问霄忙追问,“师父,那小女可还有救?”
“她已是第二次来我藏仙谷。只要进了谷,老夫自当拼尽全力,就算来一百个阎王,也休想带走她!只是,她需要很长一段日子才能康复,三五年也说不定。”
凌问霄喜极而泣,放下心来,“只要小女能康复,几年都好。就是要一直叨扰师父了。”
诸葛轩辕作势哼了一声,“赶不上你们几只小猴子,在我这里一住就是七年。你,”他招呼邝忆城,“你也受伤了吧?过来我给你瞅瞅。”
邝忆城忙走过来伸出手,两人坐到桌边。
诸葛轩辕一手细细诊脉,一手捻着胡子自言自语,“内力深厚,脉象沉稳。虽曾经伤重,但也在恢复当中。我再给你开几副药,不仅能治好你的伤,而且还能助你提升内力。只是……”他看向邝忆城,“除了内伤,你似乎还有心伤。”
邝忆城心中一惊,差点把胳膊抽回来。但他稳稳坐着,微微笑道,“师公果然医术了得!之前我三弟受伤后自暴自弃,我为了他的事忧心了许久。不过他已经想明白,重新振作起来,我的这小小心伤,很快便可自愈了。”
诸葛轩辕捻着胡子,笑得意味深长,“解铃还须系铃人,心病还须心药医。心病祛了,心伤才能痊愈。”
是夜,诸葛轩辕的房中,熟悉的敲门声响起。但这次推门而入的不是商暮云,而是凌问霄。
此时的商暮云,负手站在藏仙谷的凉亭里,望着空中满月,心中万千疑惑,怎么也想不明白。
当年林洛诗陪着上山学艺的三人当中,有一个是凌问霄。师父曾说他是叱咤天下的风云人物,可他却建了落步山庄,然后自己还假死躲了起来。既然凌问霄与林洛诗关系非比寻常,凌若心与林洛诗便也一定脱不了干系。论长相,是母女的可能性最大,可是林洛诗又进宫做了娘娘,没有留下子嗣。
商暮云的思绪越理越乱,看来不是花万锦的消息有误,就是这其中藏了太多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一定!要把整件事搞清楚!”
商暮云握着拳头,远远看见邝忆城走到凌若心的房门口,敲门进去。没一会儿,原本守在里面的蝉衣开门出来,又回身把门掩上。
凌若心穿着亵衣,脸色比衣衫还要白。关门的声音惊动了她,她睁开双眼看到邝忆城,露出笑容,“大哥。”
邝忆城坐到床边,扶凌若心坐起,“吵醒你了?”
“没有,本来也没睡。只是没有力气做什么,便闭目养神。”
“你放心。师公说了,一百个阎王爷带不走你,他一定会医治好你。等你好起来,想做什么都可以。只是你伤的太重,恢复起来慢些,可能要三五年。”
“三五年……那你会陪着我吗?”
“当然,我会一直陪你在这里,直到师公赶我们走。”
凌若心开心地笑,抬眼看到窗外一轮圆月如银盘般挂在丝绒的夜幕中。
“今晚的月色真好。大哥,你背我去外面走走吧?”
邝忆城扭头看看月亮,“好。谷中夜凉,等我给你拿一件衣裳。”
山谷的初秋,夜色中透着微凉。墨黑色天幕中繁星点点,仿佛缀着的无数宝石。浑圆的月亮又大又亮,月中仿佛依稀能见到桂树和玉兔的剪影。空气清凛透彻,挟裹着淡淡的花香。偶有夜鸮发出咕咕的叫声,好似情人间的呢喃软语。
邝忆城背着凌若心,在山谷中一步一步地踱。
凌若心把头搭在邝忆城的肩膀上,“好像回到小时候,赖在你背上不下来,让你背着我在落樱湖边绕圈子。我记得那时候,我最喜欢趴在你的背上睡觉。”
邝忆城的思绪回到十几年前,不由嘴角轻扬,“一转眼,我的小姑娘变成了大姑娘。”
“你的伤还没好全,背着我半天,累不累?”
“你现在还没只兔子沉,就算背你整晚我也不会累。你要多吃点,把自己吃胖,才能好得快。”
“大哥……”凌若心拖长声调,“我有心事。”
邝忆城将她向上托了托,“有什么心事,说来听听。”
“我爹……他竟然是老夫子的徒弟……”凌若心的声音小小的,“我记得老夫子问过我,认不认识林洛诗,说我跟她长的很像。我爹认识老夫子,老夫子认识林洛诗,那你说我爹会不会认识这个和我长得很像的人呢,这个人,又会不会,是我娘……”
邝忆城的脚步停下来,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凌若心还在自顾自说着,“爹从来都不说娘的事,只告诉我,我娘在生我那天,被仇家所害。他说怕仇家寻来,不肯告诉我娘是谁,我长这么大,甚至都没到我娘坟上去拜过一拜。我爹明明好好的,却要假死,直到山庄出事才出现……”
“山庄出事……害你受伤,也不能再让你过锦衣玉食的日子,你会不会怪义父和大哥?”
凌若心搂紧邝忆城的脖子,“怪啊,所以罚你在这里背着我转圈圈。”
邝忆城轻笑,继续往前走,听凌若心还在耳边唠叨,“什么锦衣玉食,我不在意的,我只是想念我们长大的那个地方。不过,只要有你和爹爹在我身边,在哪里我都很满足。”
“其实,大哥瞒了你很多事。”
“我知道,小捕快说的那些嘛。虽然你和爹爹有很多很多事瞒着我,不过我相信,你们有你们的道理。无论你们做什么,我都会站在你们这边。反正脑袋掉了碗大的疤……”
“胡说八道。”邝忆城无奈打断,“我和义父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的仇家再也不能来寻仇。他的势力实在太大了,所以我们要用很多年,做很多准备。等到我们将他除掉,义父自然会带你到你娘坟上拜祭,到时,你就知道你娘是谁了。”
凌若心的眼皮越来越沉,她干脆闭了双眼,脸颊贴着邝忆城的后脖颈,小声的“嗯嗯”。
邝忆城没有停下,继续慢慢地一步一步,耳畔传来轻轻鼾声,像山谷中的天籁。
穹顶满月,将山谷照的雪亮。
商暮云一直站在凉亭中,目光始终追随着月下那两个叠在一起的人影上。
青山如黛,墨色晕染,万籁俱静,山谷之中一派清明,只有月中仙人,悄悄笑望凡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