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红月
落步山庄，吟秋亭。
戌时过半，天已完全黑下来。今晚的天气不是很好，半轮明月躲在云层当中，风刮得紧，雨呼之欲来。
落步山庄里挂起一排排的灯笼，在风里摇荡着，像凌若心在荡秋千。
邝忆城负手站在亭子里，看着通幽园，面上竟带着一抹不易觉察的忧伤。
通幽园的院子里空无一人，温暖的烛光从房间里透出来，宣告着房间里的静谧安详。
伊玖踏着台阶走进亭子，邝忆城回身去看他，一脸悲痛，如丧考妣。
伊玖吃了一惊，刚要开口问，邝忆城猛地扑了过去，拉着伊玖的袖子一通哀嚎，“老三！我媳妇儿要来了！她不几日就要到了住下不走了！我以后怎么办？有她在我以后还怎么调戏你房里那些玲珑可爱的丫鬟们！”
伊玖大汗，恨不得一脚踹过去，还好他及时忍住，只是问道，“怎么回事？说清楚。”
邝忆城哭丧着脸，“接到了若心奶娘的书信，她男人过世了，她觉得自己身体也不好，决定带着红月来投奔落步山庄。应该已经在路上了，估计就这两天到。”
邝忆城的表情像是要哭出来，伊玖却只想笑，“很好啊，你要能看到你娘子了，准备成亲吧？”
“成什么亲！”邝忆城翻了个大白眼，“她父亲刚刚过世，要守孝三年。”
伊玖点点头，“我们都好奇大嫂长什么样呢，你怕是也早就想知道了吧。”
邝忆城满脸不在乎，“我娘子肯定是个天仙一样的美人儿。”
伊玖撇了撇嘴，“反正马上就要见到了。我去让人好好收拾个院子出来，你们成亲前，就让红月和她娘住那里。”
邝忆城眼珠转了转，“那就晴雪园吧！”
伊玖偏着脑袋，一脸嘲笑，“这是选了个离你的戏雨楼最远的院子？
邝忆城又送过来一个白眼，“男女授受不亲。我与红月早有婚约，心中对她倾慕已久。无奈她要守孝三年，需要晴雪园那样清净的地方。我是怕与她日日相对，会把持不住……”
邝忆城还没说完，伊玖赶紧摆手，“打住！打住！”
邝忆城停下了碎碎叨叨，却傲娇地撅起了嘴。
伊玖不忍直视，转过头去看通幽园，“若心怕是早已不记得红月了。”
“义父说，他带若心离开的时候，若心只有不到一岁，自然是不会记得。”邝忆城上前一步，也去看通幽园，“义父还说，他带若心离开京都城的时候，若心还是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行了不到一日，若心已饿的哇哇大哭。还好义父在借住的村子里，遇到了红月的娘。她刚刚生下红月不久，奶水足的很，不忍见若心饿的啼哭不止，便给若心当了奶娘。于是义父就在那个村子住了下来，一住就是大半年。”
“那红月和若心年岁相当呢。”伊玖幽幽道。
“是。红月只比若心大一月有余。听义父说，两人那时候就像一对双胞胎，很是亲密。红月性格安静一些，若心就顽皮一些。两个不到一岁的女娃娃，话也说得不清楚，都是刚刚学会走路，就手牵着手一起帮红月的娘喂鸡，捡鸡蛋。红月胆子小，只敢看，若心傻愣傻愣的，见老母鸡下了蛋，上去就把鸡轰走，捡了鸡蛋去跟奶娘邀功。谁知道走着走着，自己摔了个狗吃屎，脑袋正好砸在鸡蛋上，糊了一脸。哈哈哈……”
这一阵忽然没有风，寂静中只有邝忆城忘乎所以的大笑回荡在亭子里，伊玖只想上去塞个馒头堵住他的嘴。
咳了两声，邝忆城变回那个严肃的大哥，“等红月和她娘到了，可以让奶娘好好给咱们讲讲那丫头小时候的趣事。”
“嗯。”伊玖应着，看向邝忆城问道，“红月她们从哪儿过来？安排人去接一下比较好吧？”
“她们应该是从南边过来，义父离开以后，安排人接了他们一家离开了之前的村子，在东边的一个县城置了一处宅子，又给了些银两，让他们一家好生度日。”
“东边……”闻言，伊玖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可会经过青云山？”
邝忆城觉察出了伊玖语气中的不对劲，神情瞬间冷峻，略一思索道，“会。青云山是他们来北仓的必经之地。有什么不妥？”
伊玖眉头皱得更紧，“本来找你就是想说这件事的。李大鹏、李大奎两兄弟，你还记得吗？”
“记得啊，风火寨嘛。”邝忆城嘴角轻轻上扬，“几年前我给苟老头找一味药引，想去抢他寨子里的宝贝九尾蛇，被李大奎发现。我轻敌，居然挨了他一鞭子。老二一生气，一锅端了他们的寨子，一把火烧了三天。怎么？他们跑到青云山去做山大王了？”
“我得到的最新消息是这样的。”伊玖道，“他们在青云山发展的很快，下面一众人手不比当时风火寨的少，现在叫青云寨。”
“好笑！”邝忆城冷冷的，眼神中泛出一阵阴戾，“一群乌合之众，等老二再给他端一次。”
“这次不能轻视他们。”邝忆城可怕的眼神让伊玖习惯性地心中一颤，他低下头去不看邝忆城，继续道，“有消息，他们不知用什么方法笼络了不少高手，而且，他们现在一直嚷嚷着要……”
伊玖停下来，斟酌了一下用词，“要踏平落步山庄。”
邝忆城几乎要笑出来，“就凭那几个草包？”
伊玖毫无笑意，“还没有交过手不好说。青云山一带最近是他们的地盘，来往客商百姓常被劫财劫色，即使是练过功夫的也大多吃了亏，有的甚至丢了性命。那边的县衙拿他们毫无办法，据说一直想要搬救兵。我担心的是，红月从那边经过，很有可能会遇到青云寨的流寇。”
吟秋亭里，没来由的一阵安静。忽然，天空中一道细长的闪电划过，紧接着，一声炸雷轰然响起，炸的人耳朵嗡嗡直响。
细密的雨点，争先恐后地砸在地上，转眼间就湿了地面。
一脸严肃的邝忆城忽地又变成市井无赖，扶着伊玖的肩膀道大喊，“红月可是我未来的娘子！谁敢打我娘子的主意？嗯？敢打落步山庄未来庄主夫人的主意？怕是不想活了？等我这就去，亲自接了娘子回来，哪个贼人敢捣乱，我杀他个片甲不留！”
青云山并不高，但山丘连绵起伏，山上层峦叠嶂，茂密的古树郁郁葱葱，大片大片的几乎盖住整座山，山林里瘴气密布，常有野兽出没，是一个藏身休整的好地方。
山脚下的一处茶棚，一对母女坐在一张方桌旁。母亲四十上下，穿一件蓝色碎花的对襟衣衫，身形略略发福，但面色红润，能看出来保养的很好。女子穿一件白色的轻罗百合裙，裙角淡粉，一头乌黑的长发简单一绾，插了一支金色的簪花步摇。女子未施粉黛，却肌肤胜雪，两道柳叶细眉，一双大眼睛顾盼生辉。樱桃红的小嘴，编贝一样的牙齿，愈发显得女孩乖巧可爱。
女孩儿举起茶杯，轻轻一抿。她的母亲在旁边，嘴上一直说个不停，“等到了落步山庄，说话啊，做事啊，甚至吃饭走路什么的，都要头脑里面多想三分。人家是大户人家，怕是会有很多规矩，咱们机灵点儿，眼睛多看，心里多记，手上多做，千万别坏了人家规矩。特别是对庄主，不要跟人家耍小性子，多为人家考虑考虑，毕竟人家是山庄的主人。”
“娘啊。”女孩娇羞地唤了一声娘，声音软软糯糯，像新打出来的桂花糕。“您已经说过了很多遍了，红月记下了。”
奶娘连连点头称是，望了一眼天色道，“我们继续起程上路吧？还有大半天的路程，别夜里了才到山庄。”
红月“嗯”了一声，扶起娘亲。一辆马车等在一旁。一个扎了两个小髻的丫鬟静静站在马车旁边，扶了红月和奶娘上车，然后自己也登上车去。
车夫见人已上齐，一甩缰绳，马车继续向北仓县赶去。
茶棚里，两个男子低头私语，只能听到“落步山庄”四个字。随后，一人快速离开，一人悄无声息，追了红月的马车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