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别了，阿夕
抱在一起的伊玖和阿夕一路往山坡下翻滚，也不知道滚了多久，才掉进一个大坑里，摔的分开来。
二人衣衫破裂，满身枯叶泥污，混着丝丝血迹，狼狈不堪。
阿夕顾不得自己身上伤痛，慌忙爬到伊玖身边检查他的伤势，“玖少爷，你怎么样？”
伊玖后背的伤口又裂开，疼的他忍不住倒吸冷气，但他还是平静回道，“我没事，你辛苦了。”
阿夕扶伊玖坐好，为他稍事整理，便起身观察，思考如何返回山上。
“阿夕。”伊玖唤她。
阿夕忙跑过来，“少爷，可是哪里不舒服？”
伊玖摇摇头，“你莫要管我了。我如今一个废人，无法行动，你不可能带我回去的。你就把我留在这里，自己去找他们吧。”
阿夕诧异道，“少爷何出此言？我说什么也不会把你自己留在这的。”
伊玖苦笑，“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伊玖了。我废了双腿，没了内力，只要活着，都要拖累别人，你可知道？”
阿夕在伊玖旁边坐下，“少爷受伤的事，我知道。”
“所以，”伊玖看着自己的脚尖，“你走吧。别让我拖累你，我就在这自生自灭，也是解脱。”
阿夕也看自己的脚尖，“这是命令吗？”
伊玖一愣，扭头看阿夕，“阿夕，山庄现在弄成这样，也不需要你继续留在添香坊了。你为我做了这么多年的事，也该有自己的生活。我不会再命令你，我以朋友的身份劝你离开，忘了这些纷纷扰扰，找个好人家嫁了，过平静的日子。”
阿夕的眼里泛出泪光，“少爷要赶我走了？”
伊玖长叹一口气，“过去的几日就像一个噩梦，我深陷其中不能自拔，日日醒来，都无法接受自己的样子。如今，山庄更是因我而毁，我愧疚难耐，心如死灰，只想以死谢罪。阿夕，你与我是生死之交的知己，我对你所言，句句发自肺腑。这些话，我憋了很久，心中苦楚，宛如一个妖魔无时无刻不在扼住我的喉咙。只有死，方能解脱。”
阿夕的眼中，大滴大滴的泪珠滚落下来，“少爷，你还是不明白吗？你死了，阿夕怎么办？庄主怎么办？四小姐又怎么办？你的死不是解脱，是让大家背负上一辈子的痛苦和想念。而害你之人，却得偿所愿，欢欣鼓舞。你这样，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伊玖心中一动，仿佛牢牢禁锢的枷锁忽然有了裂痕。他看向阿夕，发现阿夕也抬眼看着他，水雾的眸子里写满伤悲。
“你出事以来，庄主他们可有一丝一毫埋怨过你？”
伊玖摇头，“他们为我做了很多事，一心想我振作。”
“是啊！”阿夕拉过伊玖的手，“少爷你看，你们兄妹五人就像这五个手指，手指亦有长短，纵然伤了其中一个，但只要五指都在，就能握成一个拳头。人生在世，总有许多不如意。就像阿夕自小没了爹娘，受尽欺辱，也从未曾埋怨命运不公，一蹶不振。后来幸得少爷相救，才过上好日子。少爷是我的贵人，庄主和四小姐是少爷的贵人，少爷……”
阿夕话未说完，忽然脸色大变，双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伊玖推向了一边。
一枚闪着寒光的枪头擦着伊玖的肩膀划过，刺进阿夕的胸口，令她痛苦的一声惨叫。
伊玖大惊失色，回头看到方才的铁甲兵竟已找到身后，恶狠狠地一枪刺到。
那铁甲兵的头盔不知甩到了哪里，发丝散落，满脸灰土，目光凶神恶煞，宛如地狱恶鬼。
他一枪刺中阿夕，便想将枪抽回来，却发现阿夕紧紧握住枪身，不想给他第二次攻击的机会。
铁甲兵冷哼一声，运足全力往回一拔，枪头离开阿夕的身体，带出喷涌的鲜血。
“阿夕！……”伊玖低吼，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然而阿夕却没有放开枪身，她被带的向前扑倒，摔在地上。
阿夕伏在地上，哀求地看着铁甲兵，“这位官爷，我求求你，你不要杀他。他已经受了重伤，毫无还手之力，求求你放他一条生路吧。你把我的头砍下来拿走，我愿用我的命换他的……”
铁甲兵面上的冰冷未减低丝毫，他不耐烦的再一用力，终于将长枪从阿夕手中夺了回来。
枪头擦过阿夕的双手，带出鲜血淋漓。
阿夕用力爬起来，悲愤异常，“他已经被恶人害成这个样子，你们还是不肯放过他吗？他救了我，救了那么多人，他是好人，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阿夕几乎声嘶力竭，伊玖在一边心如刀绞，“阿夕！你不要求他，他要抓的是我，你快走！这是命令！我命令你走！”
阿夕摸出匕首，“少爷，阿夕这次要违抗命令了。就算今日你我难逃此劫，阿夕也一定要拼了命，先走一步！”
阿夕说完便冲上去与铁甲兵交手，然而，她的匕首在铁甲兵的铠甲面前就像一根枯木，未过一招，铁甲兵已将她匕首打飞，又将她扛起来，重重砸在地上。
未等阿夕起身，铁甲兵举枪便刺，寒光一闪，枪头再次没入阿夕的胸口，开出刺目的红花。
“阿夕！——”伊玖再也忍不住，匍匐在地上嚎啕大哭。
铁甲兵抽回长枪，转身向伊玖走来。
伊玖毫不在意，因为他看到已经满身是血的阿夕，竟然又爬了起来，踉跄着冲向自己这边。
“跑啊阿夕！别管我！跑！”伊玖大叫，只觉痛不欲生。
然而，阿夕还是赶在铁甲兵之前冲到了伊玖面前，撑开双臂面对着铁甲兵，“有我在，你休想伤他。”
铁甲兵不屑地撇撇嘴，又是一枪刺入阿夕胸膛。
鲜血汇成一小股，缓缓流淌着，从阿夕身上，到地上。
阿夕晃了晃，双手紧紧抓住枪身，口中兀自道，“你别想伤他，不许伤他……”
铁甲兵的不耐烦已到顶点，他大力抽回长枪，阿夕好似一片香罗，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铁甲兵举起长枪，枪头浓稠的鲜血点点滴下。
伊玖浑然不觉，他爬过来把阿夕抱进怀里，已然哭到失声。
铁甲兵目中寒光大盛，正要将长枪刺下时，忽觉头顶阴风大作，霎时汗毛竖起。
他本能地抬头去看，只看到一柄乌黑的重剑已经风驰电掣地砍到眼前。那剑如闪电般劈下，硬生生将铁甲兵的头颅砍成了两半，甚至连头下刚硬的铁甲，都砍出了裂缝。
天狼抽回重剑，任由铁甲兵的尸身重重地倒在地上。
伊玖紧紧抱着阿夕，哭的肝肠寸断。
“阿夕，你为什么这么傻，你为什么不跑，为什么……”
阿夕身上的衣衫已经悉数被鲜血染红，她胸膛一起一伏，气若游丝。
她抬起手，轻碰伊玖的脸颊，伊玖握住她的手，宛如握住一块冰。
“少爷……阿夕以后，不能再为你做事了……添香坊的事，我已经交待好……姹紫嫣红她们，会继续的。”
“我不要添香坊，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活着……”伊玖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落在阿夕的衣襟上。他从来不知道，失去阿夕会让他如此悲痛欲绝。
“少爷……答应我最后一件事……”阿夕用力喘着气，伊玖连忙点头，“你说，我什么都答应你。”
阿夕欣喜地笑，“你答应我，要好好地活下去……要变回那个，我认识的玖掌柜。”
伊玖愣了一下，又不住点头，“我答应你，我说过的，我什么都答应你！”
笑意写满阿夕的脸，她的眼皮有千斤沉，她的周身好似被千万年的冰雪覆盖般寒冷。她把头往伊玖胸口埋了埋，小声自语着，“能在你怀里走，就是这辈子，最大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