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情长
凌若心自然知道钰旗儿的身份，但商暮云没有说，她也无心再去理会。
商暮云并没有离开暖泉宫，大部分时间，他都在暖泉宫的前殿处理朝事，偶尔回一趟天秀宫。没事的时候他还是会回到禁园，为凌若心调制汤药。
商暮云不在禁园的时候，钰旗儿就在暖泉边陪着凌若心。一开始，她还会搜肠刮肚地找一些话题来聊，可凌若心始终兴致寥寥，慢慢的，钰旗儿也没了言语。
凌若心的病情常会反复，有一日又高烧起来，整个人迷迷糊糊。商暮云不眠不休地在旁边守了两天两晚，直到她退了烧。
钰旗儿坐在暖泉边，看商暮云细心地将汤药一勺一勺喂到凌若心的口中，默默将头扭到一旁。
当凌若心再次醒来，已是落日时分，窗户上一团橙黄，有一种落寞的温柔。
原本在出神的钰旗儿见她有了动静，开心道，“你醒啦？可好些了？盟主有急事回天秀宫了，今晚我就在这里，有事就喊我。”
凌若心坐起身，“什么时辰了？感觉又睡了很久。”
“已经是傍晚了，太阳都落山了。你饿不饿？有粥在温着，我拿给你？”
凌若心摇摇头，“我不饿。”
“可还是不舒服？”
凌若心伸手搭上自己的脉搏，“已经好多了，就是没有什么胃口。”
钰旗儿脱掉鞋袜，坐到暖泉边上，把两只玉足放到水中。
“不吃饭，身体怎么会好呢？”
凌若心垂下头没有回答，钰旗儿自顾自道，“听说，你是被盟主从白河里救上来的。你知道吗？从没有人能从白河里活着出来。这些日子，盟主尽心尽力救你，能做的他都做了，你，莫要辜负他的苦心……”
钰旗儿的那句“从没有人能从白河里活着出来”好像一把尖刀刺进凌若心的心里面，后面的话她再没听到，因为越来越多的眼泪充盈在眼眶中，无论怎样强忍着，还是大滴大滴的坠落下来。
钰旗儿着实吓了一跳，慌忙摆手，“我不是怪你的意思，你不要哭。”
她边说边跳进暖泉，趟着水走到玉石边，“是我口无遮拦说错了话，你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生我气了。”
凌若心抬起头拂去泪水，“傻郡主，不关你的事。你以尊贵之躯委屈在这里陪我，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钰旗儿见凌若心情绪好转，这才放下心来，干脆登上玉石坐下，“这玉石上还真是暖和。”
凌若心和钰旗儿并排坐在一起，“幸好有十二部这块宝贝，还有你们盟主，一次又一次的搭救我。”
钰旗儿偷眼看看凌若心，“我来这里几日了，总觉着你有很重的心事，身子才会好的这么慢。”
凌若心看着热气袅袅的水面，开口道，“那天掉进白河里的不止我一个人，还有我大哥。”
钰旗儿吃了一惊，“那你大哥？”
“你刚刚不是说，从没有人能从白河里活着出来。”
钰旗儿吸了一口凉气，“所以，你才会这么难过。”
凌若心把头埋进臂弯，“他把活下来的机会给了我，可是他不在了，我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钰旗儿想了想，“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逝者已矣，你家里总还有别的亲人吧？”
“还有我爹，”凌若心抬起头，“还有二哥、三哥、小段、润玉，红月，褚娘……可是，我连他们现在在哪里都不知道。”
“莫要心急，等你养好身子，盟主会带你找到他们的。”
“见到他们，又能怎样。”
“他们也是你的亲人啊，虽然你大哥不在了，虽然他们也会难过，可是你们是一家人，会照顾彼此的。”
凌若心听着钰旗儿的话，心中愈发酸楚，眼泪忍不住又流下来，“他，不仅是我大哥。我家中的几个兄弟，都是我爹收养的义子，他最年长，与我，感情最好……”
“你……”钰旗儿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是你喜欢的人啊？”
“我喜欢的人……”凌若心默念，那晚阿肆的话又回响在耳边。
“回去暖和了再好好想想自己的终身大事，这天底下的男人们，哪个才是你真心想嫁的那一个。”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就算我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就算我知道了哪个才是我真心想嫁的那一个，又怎么样呢？他已经随着汹涌的河水一去不回，留下我一人在这世上，还要我为他活下去。
泪水流入口中，苦涩的让人说不出话。
“我原本也有大哥的，亲大哥。”钰旗儿的声音响起，“我爹死的早，大哥如父，一直陪我长大，是这个世上最疼我的人。可是，我喜欢的人杀了对我最好的大哥，命人将他的头砍下来，在阏逢广场上高悬七日，以示众人。”
这一次，轮到凌若心错愕，“什么？”
“二十年前，困敦遭遇干旱和蝗灾。九部涒滩部的部首山农假借献粮草之名带兵进了天秀宫，趁机叛乱，刺杀老盟主。老盟主虽然受了重伤，但还是带领禁军将山农击退。当时，我爹也在场，他去找老盟主商议筹粮草。事发之时，老盟主被山农一把冷剑刺穿胸膛，现场一片混乱。我爹护着老盟主一路抵抗，自己也受了伤。可是，当时太乱了，根本没有人注意到我爹的伤势，而他什么也没说，待局势稳定，就悄悄离开了。
“等他回到执徐城，伤势已经开始恶化，再加上听到老盟主驾崩的消息，悲愤异常，没多久，便撒手人寰。当时，年幼的盟主刚刚登基，又生了大病需要出宫休养，朝里没人在意我爹的去世，没有赏赐，没有封号，只是来人代太后和盟主吊唁了一番，便回去了。
“那一年，我刚刚出生，我大哥只有十岁。从此，我们便没了爹爹，而我大哥幼年便要继承部首之位，照顾母亲和我们这些弟弟妹妹。也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他的心里埋下了仇恨的种子。他和舅父一直认为是盟主将执徐部置于不顾，才令我爹枉死。所以，这些年他做了很多傻事，意图谋反。不想大计未成，便被发现了。商卯大人手下的暗探，可都是一等一侦查的好手。
“大概是因为老盟主的事，盟主对异动之人从不留情。商丑将军亲自将我大哥俘到十二部议事厅，证据确凿，我大哥一句都没有辩解。不过我觉得，盟主还是很心软的。”
钰旗儿望着远方说了很久，终于将目光收回来，扭过头对着凌若心笑了笑，“所有的罪责几乎都由我大哥一人承担，我们的部族还在，不相干的人都没有受到牵连，我娘得以颐养天年，而我，还能以郡主的身份嫁进天秀宫。”
“你……很喜欢盟主吧？”凌若心试探问道，“一点都不恨他吗？”
“我不恨他。是我大哥执念太深，走了一条不归之路。只是，夜深人静一人独处的时候，我总会想起大哥对我的好，就很想念他。”钰旗儿说着，握住凌若心的手，“凌姑娘，你我虽然都失去了大哥，但我比你幸运，还能留在喜欢的人身边。可是，虽然你的心情我并不能完全感同身受，但人生无外乎生离死别，活在世上的人总要继续生活。我一直相信，我大哥的魂魄幻化成了我看不到的精灵，每日就陪在我身边，为我驱散妖魔鬼怪。所以我每天都让自己开开心心的，我相信他看的到。他看到了，想来也会觉得安慰。所以，你大哥一定也没有离开你，他也每日都看着你，你不要再悲伤沉沦，你要为了他，为了别的家人，为了一心救你的盟主好起来，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