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雕刻
凌若心顺着商暮云的手望去，不远的前方果然有一株参天的古榕树，足有五六人合抱之粗，绿冠如巨大的华盖，郁郁葱葱，遮天蔽日，无数枝桠盘根错节，好似老者的虬髯，无声昭告着经久的年岁。
“这树有四百多年了？”
“不止呢，当年它就已经是一株老榕树了。”商暮云边说边拉凌若心，“我们过去看看。”
二人往树下走，未到跟前，便有一股淡淡的奇特气味传过来，清风徐徐，树叶沙沙吟唱，更有木牌相撞的清脆声不绝于耳。
凌若心走到树下，抬起头仔细看，才发现低处的树枝上密密麻麻挂满了朱红的木牌，牌下长长的流苏五颜六色，随风轻摆，好似无数精灵。
“这是灵渊城特有的许愿牌。”商暮云解释道，“传说这树里住了一个老神仙，千百年来保佑着灵渊城的百姓。再加上佑南王在这里与月姝娘娘重逢，有情人不离不弃的传说，几乎每个灵渊的百姓都曾来这里挂上过许愿牌，特别是有情的男女，一定会来这，祈愿一世携手，共赴白头。”
凌若心盯着木牌出神，“佑南王一定很爱月姝娘娘。我是烈庄王的话，也会放他们远走，让他们共度余生。”
商暮云的目光从繁茂的枝叶上落下来，落在凌若心仰起的小脸上。那小脸粉白娇嫩，皮肤吹弹可破，小口樱红如血，眼波流转中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芒，令人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也不是每个君王都喜欢妻妾成群，总有人只有心底的那一个，一世一人，一往情深。”
商暮云出了神，轻声脱口而出。凌若心被这句话吸引，扭过头，灵动的大眼睛看向商暮云，只看到他眼底浓浓的深情宛如一只受惊的兔子，忽地远远跳脱出去。
“看！那边是什么！”商暮云指着街边一个小摊位大叫，“我们去看看！”
凌若心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他拉到摊子前，原来是一位头发斑白的手工匠，在面前的小车上摆满了木刻的小玩意，各种动物植物，缩微的十八般兵器等等一应俱全，活灵活现，惟妙惟肖。
一个头上梳着着两个朝天髻的小女孩正在缠着娘亲买一个打盹儿的小兔子，兔子耳朵垂下来遮着眼睛，憨态可掬。
女孩的娘亲被缠的没脾气，只得掏出几文钱买了。女孩将小兔捧在手心蹑手蹑脚的走开，好像生怕会把小兔惊醒。
匠人满意地将钱揣进怀里，招呼商暮云二人，“来来来，看看喜欢哪个。若是没有满意的，尽管说，我这就刻出来。”
商暮云随手拿起一只正在大吃特吃的小猪摆到凌若心头旁边，“这个像你。”
凌若心抬手便打，商暮云连忙把小猪放回原处，问那匠人，“什么都可以刻？”
“那是自然。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又或是家里用的店里卖的，只要我见过，或者公子能描述出来，我都可以刻，立等可取。”
商暮云一指凌若心，“能刻她吗？”
凌若心瞪大双眼，匠人哈哈大笑，上下打量一番凌若心，“这位姑娘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可以刻，不过要久一点，银子吗，也要多给一些。”
“要多久？”
匠人仔细想了想，“两柱香，而且，”他伸出一个手指，“要纹银一两，我用最好的木材。”
“你若刻的好，我出三两纹银；若是不好，我就砸了你这摊子。如何？”商暮云一手支在小车上，眉峰一挑。
匠人嘿嘿一笑，“成交。”
“在这等我，”商暮云拉过凌若心，“我去去就回。”
“你要去哪？”
“我去找买你的富豪，讨了银子好给人家付钱。”
“你……”
凌若心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商暮云凑近道，“那富豪自家一处大宅子，几百个下人，爹娘都不在了，下面四个弟弟妹妹都没嫁娶。家中各地都有买卖，金银财宝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你跟过去就享福吧，到时记得把欠我的银子连本带利还给我。”
凌若心越听越气，可不容她辩驳，商暮云已经几步走远。他站在街边，旁边铺子门上挂着的灯笼将光芒照在他的身上。
“四喜。”商暮云喊凌若心，“我走了。”
一阵风吹过来，不远处的老榕树枝叶随风摇摆，又是一阵夹着叮叮当当的沙沙声。
铺子门上的灯笼也摇晃起来，笼在商暮云身上的光忽明忽暗。
凌若心望着商暮云，男子一身青衣，负手而立，同样望着自己低眉浅笑。方才那一点点的怨气忽然就被风吹散，一种说不清的情愫升腾起来，仿佛自己真的要被他丢给什么富豪，就此天各一方。
凌若心深吸一口气，“快去快回，我等着你。”
商暮云握着拳点点头，转身大踏步离开，若再久留一刻，哪怕只短短一瞬，也怕自己会动摇了决心，会忍不住拉起她，一路向西，逃回天秀宫。
凌若心看着商暮云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转回身，看到匠人刚刚翻出一块散发着香气的木材，放在手上比划尺寸。
“姑娘莫怕，公子逗你玩呢。你在我这里待一会儿，他就回来了，到时，我也刻好了。”
“他总是这样，就喜欢打趣我。”
“嘿嘿。”匠人拿起工具，在木材上刻下第一刀，“男人嘛，喜欢一个人，才会常常逗她玩。”
又是一阵风起，吹乱凌若心额前的秀发。
她张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匠人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也没有再言语。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只有不远处的老榕树下，叮叮当当的声音绵绵不断。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完全黑下来，匠人手上的木雕开始有了雏形。他从车里翻出一支灯点上，外面罩好风罩。
清元大街上，游人越来越多，三三两两搭着伴，往街那头走。
凌若心好奇地伸长脖子看，听那匠人道，“姑娘不是本地人吧？”
“我从北边过来。”
“姑娘的样子我已经记住了，难得赶上灵渊城的腊月节，姑娘去转转吧，玩够了回来，我还没拿到银子，不会走的。”
凌若心莞尔，“腊月节？今日是腊月初八了？”
“是啊，腊月初八，离过年不远了。过了腊月节，灵渊的百姓就要开始打扫房子，准备年货。是以初八这日会有庆典，就在清元大街上，再晚些还会有烟花。”
“烟花？”凌若心的记忆回到那一年京都城的七巧节，思念卷土重来，排山倒海。
“那我去转转。一会儿我的朋友回来，麻烦你跟他说一声，在这里稍等。”
匠人摆摆手，低头沉浸在自己的工作里。凌若心站起身，却没有跟着人流走，而是踱到了那株老榕树下。
朱红的许愿牌系在低处的枝丫上，成千上万。
树下一个老妇招呼凌若心，“姑娘，要许愿吗？来这里请牌子。”
凌若心走过去，老妇人递给她一个空白的许愿牌和一支毛笔。
“把你的心愿写在这上面，系到树上就可以了。树神会保佑你心想事成。”
凌若心举起笔，沉思良久。
晚风渐凉，吹入心中，泛起冬日的寒冷，一如白河水中那刺骨的冰冻。
终于，凌若心落笔在牌子两面写下几行小字，将笔还给老妇，又付了香火钱，走到树下选了一个低垂的枝丫，将牌子系在上面。
风拂过牌子上的流苏，凌若心转身，往人流涌动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