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劫难
天地之间,除了二人的喘息声,死一般的寂静。
冰冷从剑锋侵入肌肤,漫卷全身。伊玖心如死灰,垂下双手,看着眼前之人。
他们一起长大,一起练功,一起跪在义父跟前,发誓完成义父毕生心愿。他们好像从小便心意相通,只要彼此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知道对方心之所想,甚至他们的思路想法总是完全一致,心有灵犀到就像一个人。
而如今,这个人偏执地要断了自己一生所爱,还将一柄淬染过无数鲜血的利刃架在了自己的喉咙上。
伊玖眼中的火熄灭,像被覆上极北之地千年冰封的严寒。
邝忆城收回软剑,难掩歉意,“我只是,想让你冷静下来。老三,我们大事将起,这两个多月怕是还会有很多变数。你我多年心血不能毁于一旦,我希望你,还有心儿,都能理解。”
伊玖漠然点头,移步与邝忆城擦身而过。
邝忆城也曾动过心思,将他拉入房中促膝长谈、畅饮通宵,多多少少解开些他心中的难解之结。
然而,邝忆城没有抬手。他听着伊玖的沉重的脚步在身后渐行渐远,
漫天的乌云压下来,邝忆城抬眼望去,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他皱皱眉,安慰自己,也许伊玖这个一根筋独自想一想,就能想通了呢。
后来他总会想,如果那晚拉住伊玖,是否才是减轻自己愧疚的最好方式。
然而,没有如果。
后半夜的时候,天边轰隆隆几声闷雷,豆大的雨点便倾盆而下,席卷天地,将一切声响吞没的一干二净。
伊玖将酒壶里的最后一滴倒入喉咙,醉眼迷离地喊老板再去拿酒来。
外面的雨还没下下来,天气闷的让人烦躁。
酒肆的老板是个六旬的老头,本来早已睡下,却被伊玖的砸门声叫醒。虽然心中十分不情愿,但一看是伊玖这个熟客,便开了门端上酒,任由伊玖一壶一壶闷声喝着,自己坐在一边眯眼打瞌睡。
听到伊玖还在叫酒喝,老头睁眼一看,桌子上七八个酒壶东倒西歪,伊玖摇摇晃晃,盯着自己像要吃人。
老头清醒过来,转身到后院再去搬酒。
他刚到后院,手还没摸到酒坛子,便只觉得脖子上一凉,背后一个人压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想活命就别说话,把这个拿给店里的人。”
锋利的刀尖几乎刺进皮肉,老头筛糠一般抖起来,连连点头,接过背后递过来的酒壶,也不敢看来人一眼,便颤颤巍巍走回店里,将酒壶放在伊玖面前的桌子上。
伊玖拿起酒壶,仰头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不到片刻,伊玖便觉得天旋地转起来。
虽已是酩酊大醉,但伊玖仍察觉到了异常。他瞄向一旁,看到脸色苍白的老头哆嗦着蜷成一团。
伊玖起身丢下一块碎银子,踉跄着走出酒肆。
在他的脚踏上店前青石路的同时,豆大的雨点砸下来,落在脸上,带出一阵疼痛。
伊玖试着提起一口真气,却发现徒劳无功。
酒意散开,四面八方都是令人心慌的危险感,伊玖努力迈开大步想尽快回到落步山庄,可是腿越来越沉,脚步越来越乱,终于,他不得不停在原地大口喘息起来。
深夜的小巷被雨丝填满,四围空无一人。
伊玖的眼神愈发迷离,在意识最终消失前,他终于看到一张模糊的人脸,慢慢向他靠近过来。
翌日早饭的桌边,只有邝忆城和段建文。
邝忆城的脸色不太好看,段建文招呼下人去叫三少爷和四小姐。
没一会儿,一个下人回来,报四小姐仍在睡着,似乎是身体稍有不适,今日不过来吃早饭了。
紧接着,另一个下人来报,三少爷昨晚彻夜未回暮春苑,不知去了哪里。
邝忆城心里没来由的咯噔一下,一旁段建文碎碎念,“三哥彻夜未归?不像他的作风啊。他可是又出北仓办事去了?”
段建文看向邝忆城,邝忆城不接他的目光,淡淡摇头道,“我也不清楚。他那么大的人了,偶尔夜不归宿不必大惊小怪。快吃完饭去看看心儿吧。”
两人的早饭吃的食不知味,然后发现凌若心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邝忆城打发段建文去账房,段建文边走边挠头,这是都怎么了?
邝忆城心中疑惑,先是去暮春苑走了一趟,没看出什么异常,又召回几个冰人询问,可谁也不知道三少爷的下落。
不安袭来,邝忆城开始后悔昨晚没有拉住伊玖把他留下来,只得命冰人加大人手,速速寻回三少爷。
冰人们找了一天,过了子时仍没有消息。
浓黑的夜色里,邝忆城站在吟秋亭双眉紧锁。他一直看着山庄大门的方向,那里的灯笼忽明忽暗,似乎突然一阵摇摆,影影绰绰的映着有人进了大门,慌慌张张地往里跑。
很快便有人来报,东方无我带着三少爷回来了。
邝忆城连忙快步往山下走,却心念一转停在原地,“带着三少爷回来?如何带着?“
来人满脸愁苦,似乎不知如何开口,“三少爷他,他受伤了,伤的很重。“
邝忆城脑中“轰”的一声,宛如受了一记重锤,全身发冷,指尖冰凉。
他轻轻晃了晃,赶忙调整气息,二话不说往山下冲去。
山庄的正堂里灯火通明,东方无我一身血迹坐在地上,一旁躺着的伊玖双目紧闭,全部衣衫几乎都已被鲜血浸透。
曹管家和几个下人呆呆立着,手足无措。
邝忆城冲过去搭上伊玖的脉搏,发现他气息犹存,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抬头对上东方无我的目光。
“我说大当家的,”东方无我扯开嗓门,“幸好被我撞上,救的及时,不然这三少爷,就活生生让李大奎那厮给折磨死了!”
暮春苑。
早有冰人赶去把苟老头从宿醉里揪过来为伊玖治伤,东方无我站在院子里,扯着脖子想看清屋里的情况,却只见邝忆城闪身站在他眼前。
“怎么撞上的?”邝忆城的脸上像结了冰霜。
东方无我缩回脖子,“你不是让我找你家小姐?我都追到西秦了,才听说你家小姐找到了。三少爷又让我去找一位什么胡公子,哪里找的到。我就想先回来再说,而且,我盘缠用完了。”
“我是问你怎么撞上我三弟和李大奎的。”
“我下午回到北仓,临近城门的时候觉得内急,就跑进林子里想找地方解决,结果看到一个人鬼头鬼脑的经过。那人我看着眼熟,想了半天想起来,我在青云寨的时候见过,是李大奎的一个亲信。你们不是悬赏了二百两的黄金找李大奎,嘿嘿,我就跟上去了。没成想跟到后山,跟进个山洞,转了几转,竟把他跟丢了。”
后山,山洞?邝忆城眯起眼睛,潜仓的后山,还有自己未知的山洞?而且,自己满天下寻找的李大奎居然就藏在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潜仓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