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你不懂
雪片纷纷洒洒，从灰暗的天空中飘下来。
房顶上的雪厚厚一层，盖住了青灰色的瓦片。
房檐下一排火红的灯笼，也被盖了一层白雪。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红月披着大氅站在屋檐下，看着练武场上人影攒动。
那是邝忆城召集了山庄里的所有护卫陪他一起“练功”。
几个月前，他们从青云山回到落步山庄。
一路上红月都烧的迷迷糊糊的，回到山庄里又烧了几天，不停做噩梦。苟老头被按在山庄里不让离开，红月不退烧不给酒喝。弄得苟老头抓耳挠腮使出浑身解数，终于在第三天里让红月退了烧，得到一坛陈年好酒的奖励。
然而红月还是落下了咳嗽的病根，特别是被冷风一吹，就会咳许久。
一阵寒风吹过，红色的灯笼跟着风摆动着。
红月咳嗽起来，目光却始终不离开练武场上的邝忆城。
她身后跟着的丫鬟小舟心疼地为她裹了裹大氅，劝道，“小姐，庄主练了一个时辰，你就跟着在这里站了一个时辰了。大夫不让你吹冷风，我们还是回去吧？”
红月头也不回，“让我再看一会儿。”
“小姐，”小舟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很舍不得庄主？我们一定要搬出去住吗？”
不知道是雪更大了，还是涌起的泪水盖住了双眼，红月只觉得邝忆城的身影模糊起来。凌若心坠下山崖的那一幕又出现在脑海中，红月心中一痛，剧烈地咳嗽起来。
小舟吃了一惊，连忙轻拍红月的后背，焦急催道，“小姐，我们回去吧？”
泪水滴下，红月趁着掩口咳嗽的时候将泪珠抹去。
“我不碍事，”咳嗽稍停，红月回头冲小舟一笑，“让我再看他一会儿吧，明天就搬出去了，见他就少了。”
“小姐……”小舟还想说什么，红月已经转回头去。
“我是舍不得他，可是住在庄子里，这里的一草一木，一人一事都会让我想起若心。我走到落樱湖边，就会想起曾经和她一起泛舟湖上。我经过通幽园，就会想起里面曾经那么热闹，有她又笑又跳。我回了晴雪园，又能想起她曾经与我同吃同住。她出门前，我娘还给她做了好几件衣服。我那房里，还有她在京都城给我买的许多好看好玩的小物件。小舟，我与若心相处的时日虽不长，但她真心待我，我们如亲姐妹一般。她就在我眼前出事，我却无能为力。如今，我每日在这里睹物思人，我……”
红月的声音再次哽咽，小舟在身后轻声相劝，“小姐，您别难过了。您的心思小舟都明白。那个老大夫不也说，让您换个清净的地方养着，对您的病情大有益处。您放心，小舟陪您和夫人出去住，等到您身体好了，心情也好了，咱们再搬回来。反正庄主也跑不掉。”
红月深吸一口气，看着邝忆城疯了一样接下护卫们一波又一波的攻击，再将他们打的连连后退。
小舟也伸着脖子看，“小姐，庄主恢复的真好。你们回来的时候，他伤的那么重，简直就像一只脚踏进鬼门关一样，连那个很神的老大夫看了都直摇头。没想到只一个月的功夫，他就好的像个没事人一样，都看不出来受过伤。不过就是……”
“是什么？”红月还是不回头。
“就是，”小舟想了想，“他好了以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以前总能看他逗逗各房的丫鬟们，说些调笑赖皮的话。可是现在，他变得不苟言笑，只剩下庄主的威严。”
“他毕竟是一庄之主，哪能总去逗你们这些丫头？”
“小姐，不是的。”小舟忙解释，“庄主以前虽也每日练功，但他也会打理打理庄子上的事务，各个园子去走走看看。可是这次伤好以后，他简直就像发疯一样，每天不停地练功，庄子上的事全交给五少爷。你看他现在，隔不了两三日就这样跟护卫们打，不打到筋疲力尽不罢休。我听护卫们说，庄主那是真打，打伤了好多个护卫了。好在他没用内力，不然护卫们怕是要死上好多个了。话又说回来，庄主虽然武功好，一个两个，甚至十个八个护卫都不是他的对手，可是咱庄子上的护卫也都算是高手了吧？他老是这样让几十个护卫一起跟他打，再受伤可怎么办啊？”
“放心吧。”红月的目光眷恋地跟随着邝忆城，“他有分寸。他不这样发泄出来，伤的就不是身上，而是心上。”
小舟闻言叹了口气，“庄主和四小姐真是兄妹情深。四小姐出事以后，除了对你，好像就没见他对谁笑过。”
红月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小舟歪了头想了想，自顾自说道，“可是庄主对小姐也是真的好，每日都来晴雪园探望，精贵的东西送了那么多。小姐说想搬出去住，庄主虽然舍不得，可还是给小姐选了个那么好的地方，什么都给提前安排好了。那心意，那柔情，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当时在崖顶，庄主也选了小姐不是？那么危难的时刻，庄主想的都是小姐……”
雪，似乎又紧了一阵。
小舟的声音虽在耳边，却好像隔了千万重的雪山一样，那么遥远。
红月的目光一直在邝忆城的身上，眼前却浮现出邝忆城在崖顶的纵身一跃。
“你不懂的……”红月朱唇轻启，声音小的几乎听不到，“生死与共，只是，让我活下来而已……”
小舟没有听清，凑近了又问，“小姐，你说什么？”
红月转身看向小舟，脸上的笑是小舟看不懂的哀伤，“我第一次知道庄主，是我娘告诉我，把我许配了人家。那时我就想，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高矮胖瘦？是个白净的书生，还是个粗壮的汉子？他会不会对我好，跟了他，我会不会开心？后来我爹去世，娘带我来找他，他特意来接我们，打跑了路上的劫匪，那天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开始，我就知道我心里全是他了。小舟，你不知道那天晚上我有多开心，我未来的夫君英俊潇洒，仗义豪情，对我以礼相待，爱护有加。他就是我想的，盼的，希望的那个人，何况，他也对我那么好。我真的是这个世间最幸福的女人。”
小舟见红月明明在说开心之事，却满面伤恸，不明就里间更慌了神，忙去拉红月的手，“小姐，你就是这世间最幸福的女人啊？你怎么了？为什么哭？”
红月合上眼，两行滚烫的清泪落下，滑到唇边时，已然冰凉。
红月深吸一口气，情绪平复下来。她将手抽出来，转回身去，继续看着依然和护卫们缠斗在一起的邝忆城，“所以，只要能在他身边，只要能看到他，只要还可以做他的娘子，我就心满意足了。当我自私也好，说我自欺也罢。我不想失去他，不能失去他……”
小舟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问，“小姐，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明白？”
“不用明白。”红月摇摇头，“糊涂一点儿，挺好。”
小舟挠了挠头，偷眼见红月面色不好，也不敢再说话，只得垂手继续站在红月身后，看邝忆城一掌将一个护卫打飞，自己身后却中了一脚，向前一个趔趄。他回过身，对着那个踢他的人竖起大拇指，脚下发力，又冲上前去和那人打斗在了一起。
小舟看的有些无聊，偷偷打了个哈欠，再仔细看时，只见看门的小厮冲进练武场，跑到邝忆城旁边不知说了几句什么。
邝忆城点点头，对众护卫做了一个退下的手势，便跟着小厮离去。
小舟眉头紧皱起来，“小姐！一定又是那个什么崔小姐来了！您还在庄子里呢，她就这么隔三岔五地跑来庄子里见庄主。这等咱们搬出去了，她不是更加有恃无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