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探望
大雪铺天盖地，只一个晚上，整个困敦满城素缟。
商铺大门紧闭，行人面色沉重，城中不闻丝竹，不见歌舞，只听雪落声声。
太后的梓宫停在佛堂，佛堂大门洞开，受十二部百官祭拜。一排排的白幡随风旋转着，僧人们诵经理佛，超度之声一刻不停地在堂中回荡。
依礼，商暮云要守在灵前七日七夜，待到第八日方可起灵，至御陵择吉日下葬。
诵经的僧人们每日酉时离开，佛堂大门同时关闭，留盟主一人跪拜守灵至翌日卯时，大门再开。
是夜，凌若心抱着暖炉踏雪而来，佛堂门前的川乌忙躬身行礼。
凌若心小声道，“我进去看看盟主。”
川乌点点头，轻轻为她推开门。
商暮云早已听到动静，笑着迎她，“你来了。”
凌若心抬眼望去，威严的帝王一身孝服，笑容里满是苦涩与疲累，与当初嬉皮笑脸的书生判若两人。
“你冷不冷？”凌若心掏出暖炉想递出去。偌大的佛堂里只有一个烧纸钱的火盆，冷的几乎与屋外无异。
商暮云把暖炉推回到凌若心的怀里，“这点寒冷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倒是你，可千万不能再受寒。”
凌若心抱好暖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不言可好？”商暮云问。
“好着呢，吃了就睡，不哭也不闹。”凌若心想起什么，“钰旗儿复原的很快，要不，把不言送回碧瑶宫吧？哪有孩儿总不在娘亲身边的。”
“再过一段时日吧，等她想明白了，再把不言送回去。”
“想明白？想明白什么？”
“嗯……大概就这几日，你便知道了。”
“到底是什么？”凌若心一头雾水，正要继续追问，忽听门外又有人来，商暮云喃喃道，“怎么是她来了。”
大门打开，风卷着雪片往里挤。
绾澜一只脚踏进佛堂，才猛然见到凌若心也在，她顿时呆住，另一只脚不知是退是进。
“快进来，”商暮云招呼她，“外面多冷。”
绾澜走进来，川乌在她身后将门关好，冷风立刻被隔离在外，屋内又变得安静。
“这么冷的天，何苦走那么远过来。”商暮云的埋怨里透着温柔，绾澜从怀里掏出一个茶盅，淡淡笑道，“怕盟主冷，带了热茶过来。”
“这点寒气对我根本不算什么，”商暮云接过茶盅，“天黑路滑，这些日子我照顾不到你们，你们把自己照顾好才是。”
绾澜乖巧地道了一个万福，“盟主所言极是，臣妾告退了，若是有什么事，盟主随时吩咐就是。”
商暮云见她刚来便要走，反而有些歉意，但想到如今的佛堂之中确实不是她久留之地，只得道，“我让川乌送你回去，待太后大安了，我去看你。”
绾澜跟凌若心也道了别，转身出门，商暮云安排好川乌，看他们走远，才将门关上。
“那，我也走了？”凌若心指指门口。
“你回去有事？”商暮云没好气地，“来都来了，正好我自己寂寞的很。等川乌回来，我让他再送你回去。”
凌若心哑口，干脆抱着暖炉跪在蒲团上，往火盆里添了些纸钱。
“你……自己在这里，怕不怕？”
“不，这是我能陪她的最后的日子了。”商暮云也添了些纸钱，火苗瞬间蹿的老高。
两人就那么呆呆看着火苗，小了就再添纸钱，谁也没有开口，直到大门被川乌推开。
”那我走了。“凌若心站在门口跟商暮云道别。
商暮云点点头。
“我明日再来看你。”
商暮云再点点头。
“你莫要胡思乱想……”
商暮云伸手把凌若心的兜帽两边往中间用力一拽，只露出她的眼睛，“啰嗦。快回去，裹严实些别着凉。”
太后的梓宫在佛堂停了七日，大雪便下了七日。
每一位来祭拜的官员，都有做法事的僧人高声报出他的名号。从第一日来人的络绎不绝，到第七日时，已是寥寥可数，报号的僧人却始终笔挺的站在原地，未有丝毫懈怠。
天色渐暗，商暮云守着太后的梓宫，心中悲痛不舍。明日一早，太后的棺椁将被送入御陵择吉日下葬，便再也看不到了。
忽然，他听到报号的僧人洪钟般的声音响起，“执徐部文史院掌事赫夸前来祭拜。”
商暮云扭头望去，只见赫夸披着一件灰色的大氅，站在佛堂门前的院子里，灰白的头顶和长长的胡子上缀满雪花。
随着僧人的口令，赫夸拜了三拜，然后并没有像其他祭拜的官员一般离开，而是走向佛堂。
佛堂门口，川乌伸出胳膊拦住赫夸。
赫夸看向商暮云，商暮云冲川乌道，“请赫夸大人进来。”
赫夸走到商暮云跟前，也不行礼，“这几日，我总能忆起当初你父王第一次把你母后带到我面前的情景。可如今已是物是人非，实在令人心生悲痛。”
“叔父有心了，”商暮云微微低头，“父王和母后的在天之灵会了解您的一片心意。”
赫夸叹口气，“可怜你年纪轻轻，便父母双亡，身边也没有兄弟姐妹帮衬。我知道你生性洒脱，乐意四处云游，可你既身为盟主，便关系着十二部的兴亡和百姓的安乐，日后还请盟主以国家社稷为重。”
商暮云难掩悲痛，还是客气道，“还好有叔父们和几位大人。暮云自知年纪尚轻，要一人担负起十二部的兴衰荣辱，实在责任太重。日后，还请叔父多多指点。”
商暮云的谦恭令赫夸很受用，他仰起头，以长辈的目光看着商暮云，“我与你父亲相交多年，虽未结义，也算亲如手足。无论从家国大义，还是兄弟亲情，自然不会置你与十二部于不顾。”他上前半步，几乎贴着商暮云的胸膛，在商暮云耳边道，“你放心，十二部有我。”
商暮云低眼行了一个晚辈的礼，赫夸的嘴角划过不易觉察的微笑，从怀中拿出一个紫檀的盒子，递与商暮云。
“这里面，是你父王托我为你母后寻的一个荷包。当年，你母后因你二姐之事负气离开，你父王为了哄她开心，知她一直想要一个昆仑锦缎庄刺绣的荷包，特意托我去了一趟京都城。不想，我还未赶回来，你父王便遭了意外。今日，我将这荷包交与你，也算是为你留一个纪念。”
商暮云双手接过盒子，已是双眼通红。他将盒子抱在怀里，扭头拂去眼泪，才向赫夸道谢。
“酉时已到，臣退下了。盟主日后若是有事尽管吩咐，老臣万死不辞。”赫夸退后两步，行了君臣之礼，目光在商暮云怀里的盒子上打了个转，才转身出了佛堂。
商暮云踱着步，走到佛堂门口，看天色暗下来，赫夸的身形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门外报号的僧人冲商暮云施礼，“盟主，酉时已到，七日诵经完毕。明日卯时，我等再来为太后送行。”
商暮云回过神，才发觉佛堂内僧人们的吟诵已经停止，便向僧人还了礼，“大师辛苦了。”
很快，僧人们成队离开，下人们也行礼退下，佛堂中淡淡的烛火闪烁，只剩下商暮云和守在门口的川乌。
商暮云扬手将那个檀木的盒子扔给川乌，“给商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