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观舞
四人坐定仅半刻,大殿两边侧门打开,未见人影,先有浓郁的脂粉香味随夜风扩散进来。紧接着,两边各一排穿着各式浅色纱裙,俏丽可人的乐师鱼贯而入,依次抱了琴、瑟、笙、埙、箫、长笛、琵琶,后面更有一排编钟推出,编钟之后跟着大大小小十几个锣鼓,鼓师倒都是额头上系了红绸的年轻小伙。整个乐队声势浩大,足有上百余人,而每个人都生的俊美清秀,即使不用弹奏,让人光欣赏秀色,便不负今夜这般良辰了。
待乐队就位,其中一个手持铜锣的小伙上前一步,一个深呼吸气沉丹田,开声道,“起——舞——”。小伙声如洪钟,绕梁而不绝,每个字都拖了足有三个呼吸而脸不红气不喘。随着舞字的音最终停下,小伙用尽全力将手中铜锣使劲一敲,明亮的锣声立时穿透云霄。锣声的回响中,大殿正面七个隔扇门同时打开,涟漪站在正中间,领着几十名舞姬,翩翩然如云中仙子,笑意盈盈地步入大殿正中,又齐齐地向在座四人深深道了一个万福。
细看涟漪,早已褪去方才红艳的装束,换了一身极其轻薄的白纱舞裙,雪白的肌肤在纱裙之下若隐若现,纤细的腰间缠以一条粉红色的绸缎,简单一搭一系。裙子的领口、袖口和裙边,都绣了淡粉色的云纹,将涟漪衬托的好似出水芙蓉一般,白色的披帛绕过她白藕般的胳膊,长长的垂在颜色绚烂的地毯上。
涟漪抬起头来,只施了淡淡一层胭脂的脸上白里透红,樱桃小口鲜艳异常,长长的、又黑又密的睫毛忽闪,眼波流转,眉目传情,毫不掩饰地撩拨着在座各人的心弦。
坐在长几后面的几个人,纵然再强的定力,也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口水。
一时之间,无人出声。
涟漪微微一笑,轻启朱唇,“邝公子好!各位公子好!一支‘离风破’,涟漪和姑娘们献丑了。”
言罢,涟漪抬起右手示意,便有乐师轻拨琴弦,宛若泉水叮咚。
涟漪顺势将玉手举高,细长的手指如新发出的嫩笋,惹人怜惜。她侧过头,目光盯着右手指尖,左手摆出兰花指放于胸前,两腿微屈,腰肢一扭,一个亮相定住。
伴着琴声,清脆的编钟声响,从低到高,节奏明快。
涟漪后面的几十个舞姬,也随着节奏,看似随意却各有章法地走好位置,亮好姿势。
忽的,琴师发力一拨,琴声起了个高音,各种乐器跟着齐奏起来。大殿之内,上上下下、前前后后,甚至每一个角落,都被这合奏的优美乐曲充满,没有一地听得不真切,没有一处听的不震撼。
伴着乐曲的旋律,涟漪踏着小碎步,慢慢起舞。几十个舞姬亦步亦趋,时而站在涟漪后面与她舞姿相同,时而分散在涟漪四周将她合围起来,放低了姿态衬托她的一动一静,一颦一笑,一回头,一摆手,一扭腰肢腿一抬。
一时之间,大殿内仙乐回响,婉转悠长,舞姬们衣袂飘飘,裙角飞扬,数不清的披帛好似无数条灵蛇翻转跳跃,让人眼花缭乱。
方才在温柔乡,四人已经见识过涟漪的独舞,至极的精妙令人叹为观止。此刻,涟漪与几十名舞姬互相配合呼应,不仅看不出她有丝毫疲惫,反而更显得她既可与伴舞完美融合,又可在每一次众星捧月时将个人独特的美与舞艺深厚的精展现的淋漓尽致,更加让人拍案叫绝。
四人看的入神,凌若心更是连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深觉此生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耍着赖跟着来了京都城。不仅能进温柔乡看到涟漪的独舞,还能到自己听都没听过的簇锦堂,听着好听的曲子,看涟漪和这么多美丽的舞姬合舞,真是此生无憾了。
那我下半辈子还能追求什么?凌若心脑子里稍稍走了一下神,又赶紧把思绪拉回来。下半辈子的事,还是等下半辈子再考虑吧。
乐曲节奏由缓到急,又由急渐缓,忽地又有如无数珍珠砸向玉石铺就的地面,急切的琵琶声翻开了整支舞最精彩的篇章。
几十名舞姬旋转着分开,中间留出小片空地,先是三名舞姬一个后翻并排站住,又有两名舞姬在三人之后被同伴托起,轻盈一跃,垒罗汉一般踩上了前方三人的肩膀,引得若心惊呼一声,还未来得及拍手,又见从几人之后,涟漪被两名舞姬托举着转了出来。
那两名托举着涟漪的舞姬各一手高抬,涟漪左右足各站在一人手上,却不摇不晃,好似稳站在平地上一般。紧接着,那两名舞姬同时屈膝下蹲,又忽然同时猛地站起发力一抛,涟漪被高高抛向空中,就势在空中几个飞速的旋转,落下之时,稳稳地站在了方才已站在三名同伴肩膀上的另两名舞姬肩膀上。
“好!”凌若心终于还是忘乎所以地站起来,使劲儿地拍起了巴掌。
站在两人肩膀上的涟漪足尖轻点,就在那方寸之地依然自如地摆出各种姿势,巧妙而温柔,仿佛她不是踩在半空之中,而是依旧在舞台上随仙乐尽情展现她的舞蹈之美。
站起来的凌若心忘记了合上小嘴,半天不舍得眨一下眼睛,两个手紧握,生怕涟漪一个踩空掉下来。
翩翩被凌若心逗笑,伸出小手拉了拉她的衣襟,示意她坐下来。
邝忆城坐在长几后,左手握着酒杯,却始终未饮一口,右手修长的食指,随着乐曲有节奏地在长几上随意敲击着,看上去整个人被优美的舞蹈吸引,忘了周围所在。
但是,邝忆城的脑子里,从舞曲开始直到现在,涟漪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和其他舞姬的每一种配合,都在飞速的反复播放。
这支舞名“离风破”,既不是节日里烘托喜悦气氛的欢庆舞蹈,也不是只单纯为展现姑娘们高超舞蹈技艺的轻歌曼舞,这支舞,其实讲了一个故事。尽管每个场景都很抽象,但细品之下,邝忆城能猜出是讲了一个弱女子遭遇颠沛流离后,在风雨中不断挣扎奋斗,终于登上枝头变凤凰,成为一名被众人顶礼膜拜的佼佼者。
涟漪,这是在说你自己吗?你是在说给我听?
邝忆城的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目光没有离开涟漪的面庞一刻。偶尔涟漪会与他对视,见他一直盯着自己,也不羞涩,反而会回一个礼貌的微笑。
终于,乐曲节奏渐缓,方才托举涟漪的两个舞姬又绕到前面站定,涟漪伴着乐曲忽的一个高音,纵身一跃,准确的落在那两名舞姬的肩膀上,随后也不停息,继续跳起,在空中两个转身,如一片洁白的羽毛,安稳地落到了地面上。
已经坐下的凌若心被折服地五体投地,刚要再站起来大叫,却被头都不转一下的邝忆城伸长了手,一把按在长几后面。
在涟漪落地的那一刻,众舞姬快速移动,围在涟漪身边,摆开妖娆的造型,宛若一朵娇艳的牡丹盛开在大殿之中。而涟漪就是站在花蕊中的仙子,风姿绰约,千娇百媚,尽享世人对她最谦恭的膜拜。
随着涟漪最后一个绝美的亮相,各种乐器齐齐奏响最后一声,只留琴师将琴弦缓缓一拨,乐声便像泉水化作的精灵,顽皮地流进石缝,再无一点声息。
大殿之内,竟安静了片刻。
涟漪直直地望着邝忆城,美丽的脸上一片潮红,酥胸跟着呼吸一起一伏。
邝忆城站起身,由衷的抚掌称赞,猩红的嘴唇张开,刚要说一句什么,却忽然听到“当”的一声巨响从殿门处传来。他连忙抬眼去看,只见正中间的大门被人一脚踢开,一个穿着靛蓝色官服,身形高挑的男子,正叉着腰看向殿内,满脸的挑衅和不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