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暗杀
更声响起,已是子时。
商暮云阖眼守在太后的梓宫旁,佛堂门口,川乌忍不住打了一个又一个哈欠。
凌若心这一晚没有来。平日里难得哭闹的小不言这晚却不知为何哭的厉害,两个乳娘加上凌若心轮番抱着哄,耳朵几乎要被震聋,怀里的小皇子却始终嚎啕大哭,嗓子哭的沙哑,仿佛要把出娘胎以来欠下的所有哭泣一次补全。
当一个穿着大氅戴着兜帽的女子身影出现在佛堂门口时,川乌脱口而出,“凌姑娘,这么晚还来?”
女子没有回应,川乌仔细一看,忙躬身行礼,“绮妃娘娘。”
不知是不是因为太冷,钰旗儿被冻得面色苍白,“我想见见盟主。”
川乌忙为她打开门,佛堂里商暮云依然闭眼靠着棺椁,一动未动。
钰旗儿走进佛堂,川乌照旧关上大门。
“见过盟主。”钰旗儿行了个礼,商暮云却没有回应。
“盟主?”钰旗儿只得再叫,商暮云才如梦初醒般睁开眼。
“你怎么来了?月子都还没出,天又黑又冷的。”商暮云皱着眉头站起身,似乎有些吃力。
钰旗儿忙上前搀扶,“我这些时日休养的很好,已经复原了。听闻绾澜姐和若心都常来陪你,我就想着也来看看。”
“恢复的再好也还是在月子里,何况还在隆冬,哪儿能这么不在意自己的身子。”
钰旗儿低下头,心里涌过阵阵温暖,不由红了眼眶。
“既然来了,”商暮云想了想,“留下来陪朕多待会儿吧。”
钰旗儿应着,看商暮云脸色不好,担心道,“盟主可是身体不适?”
“有些精神不济。这七日每日只得清早一餐粗茶淡饭,加上即将送别母后,心里始终悲伤难耐。”
商暮云说着,身子竟有些晃动,钰旗儿忙扶着他坐上蒲团,转眼看到蒲团旁边,赫夸送来的盒子被打开着,里面空无一物。
钰旗儿心中一紧,急问道,“这里怎么会有个空盒子?里面的东西呢?”
“那是你舅父送来的,里面原本装着父王要送给母后的荷包。”
“荷包呢?”
商暮云勉力抬起手,指向烧纸钱的火盆。
“你真的烧了?”钰旗儿惊叫,对上商暮云诧异的眼神,忙解释道,“我,我只是觉得,为何不留在身边。”
“既然是父王要送给母后的,自当随母后同去。”商暮云无力说完,人竟已如虚脱般。钰旗儿连忙坐到他旁边,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钰旗儿轻声道,“我刚刚去看了不言,他长大了,很乖。”
商暮云嗯了一声,“等他满月了,就回你身边。”
钰旗儿没回应,佛堂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商暮云沉重的呼吸。
忽然,商暮云轻声开口,“钰旗儿。”
钰旗儿扭过头,见商暮云闭着眼,自顾自说着,“有件事,朕想问你很久了。”
“盟主请问。”
“你,恨不恨朕?”
钰旗儿一愣,听商暮云继续低声道,“你的父亲因朝廷叛乱重伤不治,而朕又杀了你的兄长,要你幼小的侄儿继承部首之位,置执徐一部于飘摇动荡。你,恨不恨朕?”
“我不恨盟主。”钰旗儿听完,带着笑意认真回道,“我爹一生为老盟主尽心尽力,虽然他确实受了重伤,但他却是因为听到老盟主驾崩的消息,过于伤心才会离开人世。至于我大哥,他是被蒙蔽了双眼,咎由自取。我怎么会恨盟主呢,我很小的时候,跟着大哥来困敦朝拜,第一次见到盟主,心就被盟主带走了呢。”
钰旗儿忆起往昔,面上飘起两片红霞。
商暮云抬起头,动情地看着钰旗儿,目中波光流转,情意绵绵。
钰旗儿脸上霞光更盛,低下头来。
商暮云阖上眼,又靠在钰旗儿肩膀,口中喃喃,“迎娶你进宫,实乃一大幸事。等你出了月子,就让不言回碧瑶宫,就要辛苦你费心教导他了。”
商暮云说着说着,声音愈发小下去,到最后竟变成了微微的鼾声。
钰旗儿面上的红霞褪去,笑意亦逐渐消失,悲伤和痛苦爬上她的脸颊,她紧咬双唇,任由泪水落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打更声传来,已是丑时。
钰旗儿的脸色变得要多白有多白。
她颤抖着手探入怀中,竟拿出来一把半尺长的匕首。
匕首出鞘,寒光凛凛。
钰旗儿将匕首举起,高悬在商暮云的头顶。
睡梦中的商暮云鼾声阵阵,毫无防备。
泪水模糊了双眼,滑入口中,苦涩一片。
钰旗儿的脑海中,浮现出大哥辰庸宠爱自己的种种,母亲听到大哥被斩首示众时的打击,盟主将自己迎娶入宫的盛典,不言的出生,还有赫夸阴沉着脸,问她选盟主还是家人孩儿活下去。
钰旗儿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用足全身力气,毫不犹豫地将匕首刺下。
匕首闪着寒光,发出破空的声音。
昏睡的商暮云忽然如捕食的猎豹般弹起,伸手想要抓住钰旗儿握刀的手腕。
然而,那把快速下坠的匕首并没有向商暮云刺过来,他抓了一空。
刀尖刺入胸膛,温热的鲜血喷溅出来,商暮云只觉侧脸和脖颈瞬间一热。
“钰旗儿!”商暮云好像受伤的猛兽,抱住钰旗儿摇摇欲坠的身体,那具身体的前胸插着一把冰冷的匕首,鲜血汩汩而出,染红了大片衣衫。
“你为何这么傻!”商暮云低声咆哮着。钰旗儿摇摇头,“我不恨你,更不可能伤害你,就用我的一命,换你……”
“我不会有事!我也不想你有事!”
“太,太累了……我虽不恨你,但也,忘不了我大哥。能陪在你身边一年,已经是我最大的福分,我已经,死而无憾了……只求盟主,不要抓我娘亲和侄儿……”
钰旗儿用力抬起一只手,商暮云连忙握住,掌心所及,冷的像冰。
“你为何这么傻……你为何不相信你夫君能够保护你和孩儿!只要过了今晚,不言就能回你身边了!”
钰旗儿看着商暮云气愤而悲伤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微微笑道,“我早该想到,你什么都知道的。”话未说完,她猛然胸膛一阵剧烈起伏,呼吸急促起来。
屋内的动静惊动了门口的川乌,他推门而入,被眼前的景象惊呆。
“我去请太医!”
商暮云摇摇头,知道已经无力回天,只能紧紧地将钰旗儿拥进怀里。
钰旗儿的小脸,白的像门外几日里积下的白雪。她抬眼看着商暮云,用尽最后的力气,不舍而温柔,“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也是,一种解脱,请盟主原谅。我已是罪臣,求盟主将我葬回执徐,忘了我吧。”
钰旗儿的头侧向商暮云的怀抱,面色平静,再没有恐惧和伤痛,仿佛在深夜之中香甜入梦。那个怀抱是她最眷恋的地方,此生终结于此,于她,足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