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最忆旧时心
入冬以后的北仓县,总是会下大雪。
有时是隔几天,有时是隔个半个多月,但只要一下雪,就总是大雪。
纷纷扬扬的雪片漫天飞舞,最大的时候天地间就只剩下一片无垠的白茫茫,什么都看不到。
每逢这时,县城里就几乎看不到人,家家户户关好了门窗,在屋里支起旺火的炉子,炉子上架起放了各种吃食的锅子,旁边再热上一壶酒,围坐着天南海北地喝酒聊天。
这一天,又下了很大很大的雪。
邝忆城站在吟秋亭上,目光一直停留在已经冷清了很久的通幽园。一件雪白雪白的狐裘斗篷把他裹了个严实,远远望去,这个白色的身影在漫天风雪中若隐若现,雪片稍稍一浓,他便隐去不见了。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邝忆城伸出手,把斗篷的帽子从头上向后推下,一头乌黑的长发露出来,在周围纯色的雪白中格外的显眼,仿佛有人摊开一张白纸想要作画,却不小心先将一滴墨汁滴在了纸上。
寒风从发丝间穿过,头脑一下清醒了很多。
邝忆城的思绪,随着穿亭而过的风,一下又回到许多年前那个同样飘着大雪的冬天。
那个冬天,义父给了他有记忆以来第一件足以御寒的厚衣服,陪他吃了有记忆以来第一顿能吃饱的饭,带他坐上马车,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来。他从车上跳下,眼前是一扇正红色的朱漆大门,鎏金的门钉排列整齐,同样鎏金的两个小狮子怒目圆睁,各咬着一个一指余粗的金色门环。大门顶端黑色金丝楠木的匾额上,四个雄浑有力的烫金大字写着“落步山庄”。
义父的声音在他头上响起,“忆城,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他仰头看了看义父,又去看那扇巍峨的,足有他两三个人高的大门。
早有人去叩门通报,大门打开,他赶紧跟着大步流星的义父,几乎小跑着走进了这个“家”。
关门声,响起在身后。
进了门的院子里,两排下人在雪里站的笔直,见到义父走上前来,便一起行了大礼道,“欢迎老爷回府!”
义父伸手一挥,道了声“免礼”。下人们直起身子,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邝忆城身上。
他想躲开,却发现自己正站在下人们于雪中扫出的一片空地上,无处可躲。
义父的手搭在他的双肩,朗声向下人们道,“以后他就是你们的大少爷!叫人!”
下人们又齐刷刷地行了大礼,一起大声道,“欢迎大少爷回府!”
喊叫声太大,邝忆城不由缩了一下脖子。
义父的手在他的肩膀上稍稍用力按了一下,他挺起小小的胸膛,仰着小脸儿,用还稚嫩的声音学着义父道,“免礼!”
义父的手,满意地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忽然,一个焦急的声音在下人们身后响起,“小姐!小姐你别跑了,雪天路滑小心摔着!”
下人们心有灵犀的轻笑起来,纷纷回头看向后面。
义父的脸上,腾起邝忆城从来没有见过的温柔。
邝忆城也循着声音看去,只见从下人们让开的空隙里,一个火红火红的小团子,“噔噔噔”的奔到了他眼前。
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身高刚刚到自己腰间的小女孩,穿着一身红底白花的棉衣,披一件大红色的貂裘,踩着一双同样红的小靴子,连蹦带跳地就冲了过来。
她后面,跟着的刘妈连跑带吓,在冬日里竟然满头大汗。
“爹!心儿想死你了!”女孩儿扑到义父的腿上,声音还是奶声奶气的。
义父哈哈大笑,示意跟着女孩儿的刘妈退下,又抱起女孩儿,在她圆嘟嘟的小脸上亲了一口,痒的女孩儿咯咯笑个不停,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
邝忆城抬头看着笑作一团的两人,不由也咧开嘴,愣着傻笑起来。
逗了逗女孩儿,义父抱着她,蹲在还愣着的邝忆城对面,让女孩站在地上。
“忆城,这是我的女儿若心,以后她就是你的小妹,你要照顾好她。”义父道,又回头对软软靠在自己怀里的小若心道,“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忆城哥哥,你不是一直很想见他吗?以后他就是你大哥。”
小若心笑起来,从义父的怀里走出来,站在雪白的地上,看着忆城,满眼的欣喜和亲切。
那一年,邝忆城十一岁,凌若心三岁。
寒冷的风,卷走了记忆里落步山庄的亭台楼阁花草树木,卷走了义父一身灰衣的壮硕身影,卷走了笑闹着站在一边的下人,卷走了其他所有的一切。
邝忆城的记忆里,只有那一片白雪茫茫之中,一个一身火红的小女孩定定站着,仰着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脸蛋儿红扑扑的,两个黑溜溜的大眼睛闪着明亮的光,带着满眼笑意用最眷恋的目光看着自己,小嘴唇红的仿佛要滴下血来,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
雪片纷纷,还有一片调皮地落在小女孩的鼻尖上,转眼融化不见。
小女孩忽然很开心的笑起来,一头撞进自己怀里,抱着自己的腰,奶声奶气的大声叫起来,“大哥!大哥!太好了!我终于有大哥了!”
“大哥!大哥!”小若心还带着奶味儿的声音一直在邝忆城的耳边回荡,邝忆城的心忽然抽成一团,“心儿,对不起,大哥没有照顾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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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你背我!”四岁的凌若心长高了一点儿,但小脸还是圆嘟嘟红扑扑的,在白皑皑的雪地里特别好看。
伊玖来山庄以前,凌若心就是邝忆城永远甩不掉的跟屁虫。鲁清扬打小就经常冷着个脸,虽然他也会从义父那儿偷糖给若心,而且无论被抓到打多少次都照偷不误,但他也真的会跟打扰他练功的凌若心瞪眼。凌若心就对着他做一个大鬼脸,又跑去找邝忆城。
十二岁的邝忆城,在雪地里席地而坐,练习吐纳呼吸。
凌若心换了一双白色的小靴子,披了一件白色的貂裘,像只兔子一样蹦过来,一下扑到邝忆城的背上,两个藕节似的小胳膊绕过忆城的脖子。
“大哥我累了,你背我回去。”若心甜甜的嫩嫩的声音在忆城耳边响起,说话时吐出的呵气遇冷变成白色,让邝忆城的脖子痒痒的。
邝忆城不动,笑着问她,“又跑哪儿去疯累了?看你的人呢?”
凌若心咯咯地笑,把小小的下巴放在忆城的肩膀上,“我去爬吟秋亭了,刘妈追不上我!”
邝忆城无奈地叹气,“爬那么高,摔着怎么办?总有一天刘妈要被你吓死。”
凌若心不笑了,嘟着嘴,“爹爹说这两天会回来,我去亭子上看他回来没有。”
说话的时候,凌若心放在邝忆城肩膀上的小下巴一动一动的,邝忆城只觉得脖子更痒了。他干脆把双手围到后面扶着凌若心,站起身来,“累了?我送你回去。”
凌若心趴在邝忆城的后背上,眼皮一眨一眨的。邝忆城身上的温度传过来,带着睡意侵袭了这个疲惫的小人的大脑。
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凌若心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咕哝着,“大哥你背着我好舒服啊,比我的床还舒服,我要在你背上睡觉。”
邝忆城用力把她向上抬了抬,柔声道,“那你睡,大哥背着你。”
“嗯。”凌若心的眼皮已经打不开,小嘴却还是不停,“大哥你会一直这么背着我吗?”
“会啊,我是你的大哥啊!”邝忆城边走边答,也不回头。
“那你会一直陪着我吗?让谁也不能欺负我。”凌若心又问。
“当然了,心儿是大哥最宝的宝贝,我会一直在你身边,谁欺负你我就去跟他拼命!”邝忆城咬咬牙,又把凌若心往上抬了抬。
凌若心高兴地笑,还在念叨着,“那这一辈子心儿都不要和大哥分开。大哥要背我一辈子!”
一辈子……邝忆城心中忽然一动,停下脚步,男孩子长大是要娶娘子的吧?那我要和娘子一辈子还是和若心一辈子?
雪片,忽然又飘下来,一阵比一阵紧。
邝忆城沉默了一阵,背上也没有了说话声,只有睡着了的小女孩平稳的一呼一吸。
他扭过头,看到凌若心粉白的小脸歪在自己肩膀上,长长的浓黑的睫毛轻微的一动一动,小嘴唇红红的,像一颗刚洗出来的樱桃。
邝忆城一下想起来,以前在村里的时候,看到有人家娶新娘子,新郎就是这样背着新娘子从轿子里走进门的。
邝忆城的小脸,忽地在白雪中也变得红扑扑的。他咧开嘴一笑,把凌若心往上抬了抬,继续往前走去。
我要和若心一辈子。
雪紧了一阵,又慢慢小了。清灰色的天空下,四围的房子和树木都盖着厚厚的雪,冷的一片苍茫。
十二岁的邝忆城背着四岁的凌若心,一步一步,挺着胸膛走向通幽园,身后一串长长的脚印,没一会儿便被雪盖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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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幽园的雪总也化不完,春天到来之前,通幽园里总有好多大大小小的雪人,这儿一个那儿一个。
伊玖刚到山庄的时候,邝忆城是很不喜欢他的。因为他喜欢跟凌若心一起玩儿,而凌若心跟他玩儿的还挺高兴。
伊玖带着凌若心堆雪人的时候,邝忆城就抱着肩膀在一边冷着眼看。
凌若心穿着厚厚的小棉裤蹲在地上,费力地拍出一个雪球,小脸和小手都冻得通红。
“三哥三哥!我做好了雪人的头!快来帮我放它身上去!”凌若心大声叫着,伊玖赶紧跑过来,小心翼翼地捧起雪球往旁边堆好的雪人身体上放。
也许是凌若心拍的雪球不够紧实,也许是伊玖手上用了太大的力气,那个雪球脑袋还没等到被按在身上,便忽然懒散的裂开,雪块洒了一地。
伊玖和凌若心愣在原地,一边的邝忆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凌若心跑过来,“大哥你来帮我堆雪人!”
邝忆城的目光越过若心落在伊玖身上,“让你三哥帮你。我要去练功了。”
伊玖也跑过来,有点儿吃惊地问,“大哥,到练功的时辰了吗?我和若心就差那个雪人的头没弄好了。”
邝忆城看着伊玖真诚的脸,心中没来由的烦了一下,“没到呢,你们玩儿,我要自己先去练一会儿。”
邝忆城转身就走,伊玖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对凌若心道,“今天玩儿了半天你也累了,乖乖回屋歇着,吃点儿热的东西,别冻的染了风寒。我去和大哥练功,明天一定继续帮你把雪人堆完。”
凌若心使劲儿点头,看伊玖追着邝忆城跑出园子。
回过身来,凌若心又蹲在方才裂开的雪球旁边,想试着再做一个雪球出来。
刘妈从房里出来,一把把她抱起来,“小祖宗,玩儿了一个多时辰了!都冻透了!我叫人熬了姜茶,你乖乖喝一大碗啊!”
凌若心的小手小脚在空中飞舞,她不要喝姜茶,她要堆雪人。但刘妈的手那么有力,凌若心反抗无效,被抱回了屋里。
晚饭之后,凌若心趴在窗边闷闷不乐。她的雪人还没有堆完,但入了夜,刘妈肯定不会让她出屋了。
忽然,一个小石头打在窗棱上,“嗒”的一声。
笑意顿时写了凌若心满脸,她一把推开窗户,冷风夹着细碎的雪花卷了进来。
“大哥!”凌若心大叫,站在院子里的邝忆城一袭白衣,俨然已经一个翩翩少年。
刘妈被卷进来的冷风吓的哇哇直叫,赶紧拿了貂裘跑过来,把凌若心裹了个严实。
关窗户是不可能的,刘妈早就知道了。
“傻丫头!雪人还没堆完?”邝忆城嬉笑着问。
这场雪在晌午的时候就停了,傍晚居然晴了天,现在天上一片云都没有,只有一个圆圆大大的月亮,月光照亮了整个通幽园,照在邝忆城的身上,为他更添一份俊朗飘逸。
“帮我堆它的头!”凌若心叫着,跑到柜子那儿拿了些什么,又跑回窗边。
雪人的身上,一个圆滚滚的雪球已经端端正正地稳稳立在那里。
“给!”凌若心伸出手,手上是两块黑色的石头和一根已经发蔫的胡萝卜。
邝忆城走过来接下,嘲笑道,“这萝卜你留了多久?都蔫儿了!你的雪人有一张蔫儿的嘴!”
凌若心扒在窗户边翻白眼,看邝忆城用石头和胡萝卜给雪人变出眼睛和嘴,又在院子里找了两根树枝插在雪人身上,雪人便有了张开的两只手。
“太好了!太好了!这个雪人真好看!”凌若心跳着脚叫,又对邝忆城招招手,“大哥!外面冷不冷?快进屋里来!”
邝忆城点点头,掀开门帘走进来。刘妈得了大赦,赶紧把窗户关上,把凌若心抱到暖炉旁边。
邝忆城解下斗篷,也坐在暖炉旁。
甩开貂裘和刘妈的凌若心像只兔子一样一头撞进邝忆城怀里,双手揽着他的脖子,害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胖了!你个傻丫头!你撞死我了!”他尝试把凌若心从自己身上摘下来无果,只得放弃挣扎看着刘妈求救。
刘妈掩着嘴笑,抱着凌若心的貂裘走开了。
凌若心笑的咯咯的,松开手坐下来,“我就知道你会来帮我堆雪人!”
“你怎么知道不是你三哥来?”邝忆城说话有点儿酸。
“嗯……”凌若心歪着头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下,回道,“反正我就知道你会来,只有你会来。”
邝忆城吃了蜜,用手支了头问,“心儿,问你个问题,你喜欢跟大哥玩儿还是喜欢跟三哥玩儿?”
“都喜欢呀!”凌若心道。
“只能选一个,比如有一天,爹要安排我们一个人出去办事,留一个人在庄子里陪你玩儿,你选哪个?”邝忆城伸出一根手指,点了一下若心的小鼻尖。
凌若心眨眨眼,忽然坏笑地拉起忆城的手,“那让三哥出去吧,我喜欢大哥陪我玩儿。”
邝忆城的心里,被外面晴空中的月光照的一片亮堂堂。
他直起身来清了清嗓子,“我有时也要练功会很忙,我忙的时候就让你三哥陪你玩儿啊!”
“好啊!”凌若心应着,把小手放到暖炉上面取暖,嘴上还在念叨,“我也喜欢跟三哥玩儿,但我还是最喜欢大哥!”
邝忆城使劲儿压着笑意,赶紧站起身来,“很晚了,你早点儿休息吧,我回去练功了!”
刘妈端着热汤出来,却只见邝忆城掀开帘子离开的背影。
“你大哥今天怎么走的这么早?”刘妈问,凌若心也一脸懵,“现在很晚了吗?”
回戏雨楼的路上,邝忆城会经过白日里练功的院子,那里,白天因为练功不得要领而被罚重新练拳法一百次的伊玖还在一遍一遍地练着,身上热气腾腾。
想了想,邝忆城走上前去,“你这种练法,练一千次也不对的。”
伊玖看着他,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尖滴下来。
“大哥……我总也练不好。”伊玖低下头,声音里都是难过。
“你再打一次,我告诉你哪里应该怎么打。”邝忆城开口,伊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惊喜的光,兴奋的地连连点头。
那晚的月色,特别的好。好到多年以后,邝忆城还能记起那一晚沁入心扉的温暖和欢乐。
而今晚,没有月光。通幽园里漆黑一片,一个人都没有。
雪似乎又大了一些,邝忆城把斗篷的帽子戴好,一派雪白之中,只有他猩红的嘴唇别样妖邪。
若心,伊玖……
邝忆城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忽然由远及近,一听就知道是段建文。
“快,快!”段建文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红月要生了!”
邝忆城一惊,忙跟着跑下山去。风雪卷进亭子,转眼盖住他方才的脚印。风停下来,四周又只剩一派安详的宁静,仿佛这里从来没有人来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