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残年
凌若心把一碗温热的红枣莲子羹放到钰旗儿面前，“玉竹花了很多心思做的，我看着你吃，不吃完不罢休。”
小满连忙接过来，“我喂娘娘吃。”
钰旗儿笑了笑，乖巧的一口一口把碗吃了个底朝天。然而还没等咽下最后一口，一阵强烈的反胃袭来，她忙招呼小满，吓得小满把碗往凌若心怀里一塞，举起唾壶，心疼地看着钰旗儿把胃里的东西吐的干干净净。
凌若心轻拍着钰旗儿的后背，叹气道，“这都几个月份了，还吐的这样厉害。”
钰旗儿接过小满递过来的水漱了口，无力地靠在塌上，“浪费了玉竹的一番苦心。”
小满忙着打扫，凌若心坐到钰旗儿身旁，“什么浪费不浪费的，再做就是了。我只是担心你这般食水不进的，对胎儿不好。”
钰旗儿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很快被她遮掩住。“那……”她斟酌着问，“胎儿会掉吗？”
“呸呸呸！”凌若心啐道，“有我在，怎么也会保住他。”
钰旗儿的低下头，手搭在小腹上，“算起来，有四个多月了。你说他……”
忽然，钰旗儿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凌若心，满眼的惊诧和不可思议。
凌若心不知所以，“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他在动……”钰旗儿摸着小腹，连说话的声音都不敢太大，“我感到他在动！”
“真的？”凌若心喜道，“他长大了，跟娘亲打招呼呢。嗯……怕是饿了，跟娘亲要吃的呢。”
钰旗儿愣了一下，抬手招呼小满，“还有什么吃的吗？”
小满连连点头，“温着山珍汤，还有红豆酥，还有盟主昨日差人送来的瓜果。”
“说这么多干什么，”凌若心忙打发小满，“还不快去端上来，这一大一小都要吃东西呢。”
小满喜笑颜开，转眼各种美味传上来，钰旗儿每样都吃了不少，喝下最后一口汤，不争气地打了个饱嗝。
凌若心笑着看她吃完，拍手道，“今日我回去，让玉竹再想些好吃的，明日做好给你带过来。”
钰旗儿有些羞涩，一只手一直放在小腹上，“他刚刚好像又动了一下。”
“那一定是他吃的很开心，在谢谢娘亲。”
钰旗儿看着小腹，此时才真正感觉到与胎儿的血脉相连，母爱迸发出来，心中只剩下喜悦，吃的肚子直胀，却没有一丝想吐，甚至在想着后面什么要多吃，什么不能吃，跟凌若心一问一答说了半晌。
二人正聊的兴起，忽听门外高喊，“恭迎太后！”
二人忙立起来往门口去迎接，只见胡太后匆匆走过来拉住钰旗儿就往屋里走，“你走出来做什么？谁用你接了？”
钰旗儿哭笑不得，扶着胡太后坐下，“太后放心，走这几步累不到我的。”
“听说你这些日子胃口不好，一直吃不下东西？”胡太后看着小满刚刚匆忙收下去的空碗，好奇道，“看来今日胃口不错。”
钰旗儿羞赧道，“前阵子确实吃不下东西，总是刚刚吃完，胃中就一阵翻滚，不吐个干净不罢休。不过今日，刚刚忽然感到腹中胎儿活动，仿佛在跟我要吃的般，竟一下吃了许多。”
“哦？看来你们母子连心，息息相通。你切莫思虑过多，只要安心养胎就好。我让商寅在宫外采买了一些开胃小食，又让后厨做了很多色香味俱全的糕点，保你爱吃。”
钰旗儿受宠若惊，忙行礼道谢，胡太后扶她坐下，又问近期的情况，衣食住行各方面叮嘱到位。
凌若心站在一旁听着，目光落在太后脸上，越看越觉得哪里似乎不对劲，眉头不禁轻蹙起来。
太后对上她的目光，只是笑着微微点了下头。
说了足有半个时辰，太后才起身离开。钰旗儿要送，却被胡太后按住。
“凌姑娘可愿代绮妃送我回府，陪我到宫外走走？”太后转身面向凌若心，眼神中别有深意。
凌若心忙应下来，心中千头万绪，还得自己先偷偷理个清楚。
太后的府邸在天秀宫外。出了碧瑶宫，一辆朴素的马车停在墙边，车身没有任何装饰，甚至连一处雕花都看不到。
跟在太后身边的一众侍女上前，为太后摘掉华贵的珠冠，褪下精致的霞帔，又从车上取下一件灰布的披风，把太后裹了个严实。此时的太后，看上去已是一位寻常百姓家的夫人。
两个贴身的侍女扶着太后上了车，其余奴仆悉数自动退下。凌若心跟着步上马车，只听一声鞭响，那车便慢悠悠走了起来。
“我出身草莽，不习惯住在宫里。”太后虽见凌若心一直没有诧异之色，但还是开口解释。
“盟主有提起过。太后爱民如子，乐于亲近百姓。何况，住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你果然，乖巧的很。”太后平静地赞了一句凌若心，便阖眼休息。凌若心不知如何去接，也静默下来，随着车身微微摇晃，耳边只余马蹄声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马车便停了下来。凌若心走下车，眼前是一座古朴的宅邸。白墙灰瓦，绿树掩映，飞檐上端坐着一只猿首的小兽。宅门不大，只能容两人并肩通过，门前两只不过一尺来高的石狮子搔首弄尾，憨态可掬。
打眼望去，这不过是一座普通的小富人家，只不过碰巧隔墙便是天绣宫护卫营的府衙，门前没有商贩敢于摆摊，甚至连路人都绕道而行，端的清静。
凌若心跟着太后进了宅子，刚一落座，便听太后道，“这里是宫外，唤我夫人就好。”
凌若心一路上都在想如何开口表达心中疑惑，却始终没有主意，到了此刻此景，她干脆开门见山，“夫人，可否让我为您把个脉？”
胡太后似乎早已料到凌若心会有此一问，轻叹一口气屏退左右，只留下贴身的丫鬟彩鸾取来一个脉诊放在腕下。
凌若心伸手探脉，再仔细看太后面色和双眼，神色愈发凝重，眉头紧蹙成一个小山包。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太后将手收回，缓缓开口，“我也曾宣过太医院的邱掌事，你们说的应该差不多。”
凌若心胸中有如捶鼓，千言万语梗在喉中不知从何说起。
“是以我这些日子，都没有进宫去看叔宝。他古灵精怪的，怕是也一眼就能看出来。”
“太后，为何不告诉盟主？”
“在宫外，叫我夫人就好。我这是不治之症，何苦告诉他害他伤心难过。”太后淡淡一笑，“叔宝这孩子命苦，父亲，兄长，姐姐，都离开他太早。我知道他生性洒脱，不想当这个盟主，可是商家只剩他一个男丁，天命使然，他又是个极有责任心的，被拴在天秀宫，也没有过一句怨言。我这个当娘的帮不上他什么，少让他伤心几日，总是好的。”
“夫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察觉到病症？可有用药？”
“大概半年多前。邱掌事的医术不在叔宝之下，我看他惶恐的样子，就知道这病没那么简单。我不许他禀报叔宝，这半年，他也给我开了不少方子。至于结果，你方才为我诊了脉，心中明了了？”
凌若心湿了眼眶，听太后继续道，“原本我最放心不下的是他的婚事，没想到他肯听我的，纳了两位妃子。如今绮妃又有了身孕，商家有后，他日我见了致远，也算有个交代。”
“可是，”凌若心抬眼看着太后，“夫人可曾想过，您现在每让盟主少伤心一日，您走之后，他便会多自责十年，甚至有生之年，都会活在对您的思念和愧疚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