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狐狸尾巴
邝忆城坐在一处伤员集中地的门口，目光始终追随着凌若心。
他方才也曾竭力帮忙，不想伤口又渗出了血，被凌若心强行按住休息。
然而没坐多久，邝忆城便站起身，准备再去找凌若心。可他没走两步，便觉脚下踩到一个滑滑硬硬的东西，他伸手拾起，赧然看到一块再熟悉不过的金刚石。
过往云烟瞬间浮现眼前，他想起陨于连弩的穆荃，还有方才重伤于地狱塔的崔沐阳。
百种滋味杂陈于心中，悲伤如大雪将邝忆城湮没，他忍不住想大笑，却终于还是别过头去无声呜咽。
半生的图谋算计，究竟是对是错？
正在他沮丧之间，忽听得一声悲嚎，“救救我的小孙儿！求求你救救我的小孙儿啊！”
邝忆城扭头看去，只见一个老妇怀中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孩童，满身乌黑的烟尘，跌跌撞撞地冲过来。
凌若心连忙迎上去，接过老妇怀中昏死的孩童。那男孩一看便知是刚刚从火场中被救出来，小脸被熏的漆黑。
凌若心仔细检查男孩的脉搏和身体，宽慰老妇道，“大娘，您莫心焦，孩子吸入了些浓烟，估计又受了惊吓所以昏过去了，身上并没有严重的伤，稍作治疗即可。”
老妇放下心来，一屁股瘫坐在雪地上嚎啕大哭，“我可怜的小孙儿啊！他爹娘死的好惨啊！若是他再有个三长两短，那我也不活了！”
有热心的百姓将老妇扶起，凌若心劝道，“您切莫太伤心，要注意身体，孩子也不能没有您的照顾。”
老妇用袖子抹了把鼻涕，忽然转身向着凤凰城的方向扑通跪下，大喊道，“圣上啊！您出来看看，救救我们吧！为何就住在天子脚下，也会遭此横祸，家破人亡！”
老妇的话令扶起她的妇女红了眼眶，很快周围抽泣声响起，而老妇还在不停呼喊，“圣上！圣上您出来救救我们吧！我一家七口，只剩我和一个小孙儿，房子、家产全被火烧没了。天寒地冻，大雪漫天，您真的不管您子民的死活了吗？”
伴随着老妇的哀嚎，四周的哭声渐渐由小变大，越来越多的百姓冲着凤凰城的方向屈膝而跪，声声唤着圣上。
凌若心抱着那个昏死的孩童，站在这群匍匐的百姓中间，举目四顾，心中一片苍凉。文康王绝不是置百姓于不顾，承君府大概已经是他最后的底牌，可如今承君府也损伤惨重，难道真的要文康王亲自走出宫来出手相助吗？
邝忆城走上前，接过凌若心怀里的孩童，刚要开口说什么，忽然听到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二人扭头望去，只见一队人马自风雪中而来，队前旗帜迎风招展，上书一个大大的“渊”字。
邝忆城的眉头不禁轻蹙起来，不动声色地看着那队人马近到跟前，为首一人翻身下马，冲着众百姓朗声道，“我乃六王爷府上典卫长常晋。奉六王爷之命，送来热食、药材和棉衣，并带来良医十名，助诸位百姓共渡难关！”
常晋的话立时引起人群的骚动，方才还在呼号的老妇站起来从邝忆城怀中抢过孩童，径直冲向常晋，口中大喊，“谢六王爷！谢六王爷！六王爷心系百姓，乃我等之福啊！”
其他百姓被她这么一喊，仿佛大梦初醒，也争先恐后地凑上去，一边赞颂着六王爷，一边眼巴巴地望着常晋带来的数车物品。
邝忆城揽过凌若心，“笼络人心的把戏。走吧，这里用不到我们了。”
舞凤宫。凤采阁的大门敞开着，文康王站在门外，仰头看着纷扬飘落的雪花静默无语，头顶白色若隐若现，竟分不清是银丝抑或冬雪。
赵怀远叹口气，从小太监手里拿过伞撑开，擎到文康王头顶，“圣上，保重龙体啊。”
文康王没有看他，自语道，“崔爱卿曾是先王身边的得力助手，朕继位后，幸有他辅佐，才不至于慌乱于朝堂之上。后来，朕设立承君府，主事之人，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他。这么多年，他为朕殚精竭虑，甚至为国捐躯。可是如今，朕又能为他身后做些什么呢？”
赵怀远低语道，“崔大人在天有灵，肯定也是希望圣上您能保重龙体，更会保佑我昆仑的江山社稷，定能过此一难。”
“唉。”文康王叹口气，“安远军还有多久能到？”
“全军快马加鞭，明日晌午前必能赶到。”
“明日晌午前……”文康王默念，忽然转身问赵怀远，“快近年关了吧？今天是什么日子？”
“回圣上，今日是腊月二十九，明日便是除夕了。”
“要过年了啊。”文康王举目四望，苦笑道，“宫里没一点过年的气氛，想必百姓早也无心过年。”
赵怀远正不知如何回答，又听文康王声色一变，“安远军几万人马日夜兼程，北陆想必也早有所提防。大军回到城下之来前，是北陆最后的进攻机会，他们一定会倾囊而出，疯狂猛攻。我们可还有抵抗的力量？”
“这……”赵怀远语塞。京都城内所有能动用的兵力，死的死，伤的伤，本以为铁甲营能成为最后的底牌，不成想还遭了偷袭，铁甲被烧成废铁。数九寒天之中，赵怀远身上冷汗涔涔，只觉得一众人等已经是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文康王没等到赵怀远的回应，无奈叹口气，“把永宁找来，不要惊动任何人。”
风雪交织。
文康王刚刚回到寝宫，便有小太监来报，六王爷求见。
文康王愣了半晌，“让他去凤采阁。”
赵怀远推开凤采阁的大门，冷风“咻”的灌进来。
齐少渊迎着冷风对文康王作揖道，“臣参见圣上。”
文康王忙上前将他扶起，“贤弟不必多礼。”
二人落座，齐少渊指指身旁一个护卫拎着的蛇皮袋子，“臣弟此次前来，先要送皇兄一份礼物。”
他说完，那护卫便将袋子往地上一丢，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便骨碌碌滚出来，黑紫的血在地毯上淌了一大片，赵怀远忍不住捂住眼睛“呀”的一声。
文康王看着地上的人头，“贤弟这是何意？”
“这人便是玉龙山的叛徒，唐远。我的属下在御守营的校场外发现了他，受了伤还鬼鬼祟祟，便将其捉拿。审问之下，他竟然主动招出带着北陆军队偷袭了铁甲营，臣一时气愤砍下了他的头颅，特此来献给皇兄。”
血迹映在文康王的眼中，让他觉得胃中不住翻腾。他摆摆手，赵怀远忙命人将地上的头颅收走，又取了新布盖在沾血的地毯上。
“贤弟有心了。可还有别的事？”
“臣弟得到消息，北陆大军今晚将大举进攻。如今京都城和宫内均已兵力大损，臣弟担心皇兄安危，”齐少渊说着，站起身来冲文康王深深一揖，“特恳请圣上同意臣留在宫中，与圣上并肩为战！”
文康王端坐在龙椅上，沉默不语。
齐少渊继续道，“臣弟认为，当务之急是尽快将娘娘公主们和几位皇子安全送出宫去。我等方能无后顾之忧，尽全力与北陆周旋。”
文康王垂目，依旧是不语。
“臣弟尚有卫队精英百人，可担护卫之责。皇兄，我现在就命人去接住在宫外的两位皇子……”
“贤弟有心了，”文康王出声打断，“还未到绝境，此事容后再议。朕今日倍感心力交瘁，就连小憩都睡不踏实。幸好有贤弟前来与朕为伴，令朕倍感安危。那你就留在宫中。我俩兄弟齐心，必能度此难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