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心事
天青云朗，盛世太平。苍穹之下，夏日的风卷着热浪，让穆飞虎心头火烧一般的烦躁直冲头顶。
他坐在醉红楼的雅阁里，凭栏望去，朱雀大街上的人们行色匆匆，沁春河上的水纹波光粼粼。
他想理清楚自己的思绪，给自己一个正确的理由，却好像怎么都无法说服自己。
来北仓，最大的意外，竟然是凌若心。
从她高高坐在马背上，娇俏地向自己炫耀手中玉佩的那一刻开始，明明是落在她身上的日光，却那么明晃晃的照进自己心里。
在落步山庄，冰冷的落樱湖中他奋力地一次次下潜，似乎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曾经很努力地寻找过母亲赠予的玉佩。至于找不找得到——也许找不到也无妨。找不到，就是还在她手里。在她手里，便还了那玉佩原本的含义。
青云寨里，撞到深陷危险的她，虽落魄却坚毅。二人同行一路下山，山路崎岖，她却不曾抱怨过一声，直到高烧昏倒栽在自己怀里。
怀中曾有的温香软玉，现在忆起仍让自己面红心跳。
背她前行，发烫的气息一阵一阵，覆在脖颈，更侵入心底。她呢哝软语，音犹在耳。
“不要丢下我……”
如果此生我都不会丢下你，你又是否愿意与我同行？
穆飞虎深吸一口气，摇摇头，苦涩一笑。
没有如果。我来北仓，是为了搜集你大哥的罪证。
可是那一天，在落步山庄的大门前，看到一身公子打扮的她要同行前往京都城，自己心中竟是那样的欣喜，欣喜到那一路，忘了探邝忆城的口风虚实，也无视了伊玖的冷眼相看。
京都城里，与他们兄妹三人同游，夜色撩人，却不及她调皮莞尔；簇锦堂上，一群人共赏歌舞，歌舞旖旎，却比不过她巧笑倩兮。
她失踪，又出现。自己的心，跟着起起伏伏。
西山脚下，过山溪边，与她树荫中看封玥和阿奇哲两个小童嬉水溪间，恍惚间只觉好似携妻儿出游，共享天伦大抵不过如此。
那编了一屋的芦苇兔，是否只是因为自己答应了编一只最好看的送给她？
回到北仓，却惊闻她坠下摘云崖，凉一亦不知所踪。那段日子的压抑与痛苦至今仍然历历在目。而青云山他悄悄去过多少次，自己都数不清。
韩子俊的别院，终于看到阔别许久的她一身伤痕、衣不遮体蜷缩在地上。那时的自己，多么希望能代替邝忆城揽她入怀，穷尽全身气力为她遮风挡雨。但是，他所能想到的，只有绝不能让她牵扯到其中，即使她的背后是落步山庄，即使彻查落步山庄是自己唯一的使命。
于是，即便是在母亲面前，他第一次撒了谎，执拗地一口咬定除了刺客再无旁人。
畅晖苑里，夜色轻柔，自己终于能在历尽千帆的她身边陪她度过一小段闲暇的时光。虽然，她仍对自己有所隐瞒。
那一只，自己在怀中揣了很久，最满意的芦苇兔，终于能送到她的手上。彼时她闪亮的眼眸如繁星烨烨，将他所有的辛苦与烦闷驱散，一丝不剩。
这便是所谓的，心有所属了吧。只是，自己从来不去面对，不想面对，亦无法面对。
倘若有一日，他终于查到落步山庄的罪恶证据，那凌若心怎么办？邝忆城将她保护的那么好，她必定是无辜的，从未卷入其中的，然而，一道圣旨下来，她能否得以幸免。就算她全身而退，又将如何对待自己这个一手将她家人送入囹圄的“恶人”？
穆飞虎自嘲地冷哼一声，闭上眼一仰头，将手上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本就千头万绪理不出思路，如今圣上居然要召自己回京，与二公主指婚。
穆飞虎斟满酒杯，想起承君府外，在日头下仰起小脸喊自己名字，要与自己过招的永宁。
他不由苦笑，自己又是何德何能，让当今圣上最宝贝的二公主一路追到北仓来。
若是没有指婚这件事，他宁可选择继续做他的缩头乌龟。可如今，婚姻大事真真切切摆在眼前，他若是心中记挂着一个人而去与公主完婚，不仅是对公主的大不敬，更过不了自己心中的这道坎。
是以他下定决心，回京都城前，务必要与凌若心说个清楚。
倘若她心中无他，便正好死了这份心。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有圣上金口玉言，他做臣子的，自当尽心尽力照顾好公主一生一世。
倘若，倘若正好有那么一丝丝的巧合，她心中亦有他方寸位置，那，是要抛开一切与她私奔于江湖，还是在她家人伏法之时拼得一身剐将她保全？……
穆飞虎满头思绪不知从何理起，烈酒上头更平添一份焦躁，而就在他扶着额头胡思乱想之际，忽听得脆生生的一句，“小捕快！我来啦！”
穆飞虎抬起头，眼中带着血红，把刚准备坐下的凌若心吓了一跳，“小捕快，你没事吧？怎么这么憔悴？”
穆飞虎忙起身，招呼凌若心落座，很快一改颓废，回复平日潇洒模样。
凌若心也没有追问，知他不日将返回京都城，心下确实诸多不舍，道别的话说了又说，一餐饭下来，竟食不知味，忘了自己吃过些什么。
“小捕快。”凌若心放下筷子，实在没什么胃口，“我不知何时才能再去京都城，你出门多，一定常来北仓看看，若是远行经过北仓，更要找我叙叙旧，不要把我忘了。”
穆飞虎摩挲着手中的酒杯，“我们已经是知己好友，怎么会忘了你。”
凌若心点点头，“你还是我的恩人呢，你救了我好几次，我都记着呢。”
“那都是我应该做的，千万别再跟我客气。”说着，穆飞虎仰头将杯中酒倒入喉中，借着些许上头的酒气，看向凌若心，“我来北仓一年有余，每日公务在身，始终不曾放松下来四处走走。如今返京在即，才觉尚未好好领会一番潜仓山中的美景。四小姐今日可有闲暇？与我一同去山中逛逛可好？”
听到要去山中游玩，凌若心忙不迭答应，“我家就在潜仓山脚下，打小没少去山里玩耍，我知道哪里的景色最好看，我带你去！”
夏天的潜仓山，与冬日里是大大的不同。繁茂的树木为群山披上墨绿的外衣，山林之中，草木独有的香气沁人心脾，漫天的树荫遮住燥热的酷暑，只留下舒适的凉爽。
凌若心带着穆飞虎一路往山顶走，遇到不少同样出来游玩的百姓，认识的都热情地打着招呼。
“这条路是去山顶最好的路。”凌若心与穆飞虎并肩往山上爬，声音有些喘。山路两边树木参差不齐，有时没有树荫，日头便直射下来，照的她鼻子上那一层薄薄的小汗珠反射出点点金色的光。
“这山上有十几处的景色最美，有怪石，有瀑布，沿着这条路上去，就能看个七七八八。”凌若心得意地笑，露出一口编贝的小白牙，“这条路，可是这么多年来，许许多多北仓的百姓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呢。”
穆飞虎跟着她走，一路听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总也听不够，便也不插话，心里不时盘算，走到哪里才能有一个安静的，不会被人打扰的地方，让他能表明心迹。
“你看那里！”凌若心指向山下，穆飞虎沿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他们已经快到山顶，整个北仓县几乎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