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求死
汹涌的疼痛一波接着一波,将全身紧紧包裹,伊玖费力张开红肿的眼皮,喉咙中发出低沉的哼声。
从小陪他长大的阿金一直守在床边,见他有动静,连忙抹去眼泪唤他,“少爷,你醒了?我去请庄主!”
房门打开又关上,四围一片宁静。
伊玖的眼睛只能睁开一条缝,他辨认周围,努力找寻记忆。
记忆里是李大奎那张丑陋而狰狞的脸,对着自己亢奋地嚎叫,“今天,我就要邝忆城也尝一尝,失去兄弟的味道!不过,玖掌柜,你放心,我不会让你那么容易死的!”
伊玖努力想活动四肢,四肢却有千斤沉,好像还被捆绑在架子上。
李大奎的长鞭带着他的怒气,劈头盖脸的打下来,每一鞭都会带起一条血线,皮肉绽放,疼痛到麻木。
伊玖想运功抵抗,却发现内力如游丝一般,只得咬着牙,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李大奎的笑声愈发尖利,“想运功?你中了北陆特有的糜花毒,内力早就都散光了,玖少爷,以后,你就是个废人了!反正你也没什么用了,干脆,脚筋也别要了!”
利刃划过脚踝,伊玖又疼又急,直接昏了过去。
冰冷刺骨的水兜头浇下,和着伊玖全身的冷汗涔涔。
他的意识模糊不清,却还是听到李大奎疯狂叫嚷,“这脚没用了,腿干脆也别要了。”
紧接着,不知道是什么重重地打在双膝之上,漫天的疼痛再次袭来,伊玖一口鲜血喷出,又陷入昏迷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有人背着昏昏沉沉的自己赶路,伊玖想睁开眼,眼睛却被血水糊住。
什么都无所谓了,伊玖的意识越来越远,脑海中只剩下八岁的凌若心一张粉嫩的,圆嘟嘟的小脸。
心儿,三哥不能再照顾你了……
房门被打开,将伊玖的思绪拉回来。
听脚步他便知道是谁,但他闭着眼睛,不肯睁开。
邝忆城走近伊玖,见他合着眼皮,但眼珠晃动,便知他心思,回身对阿金道,“叫厨房把粥和药都拿进来,好好温着,待三少爷醒了,慢慢喂他吃。一定先喝了粥,等上片刻再吃药。还有外敷的药,都要及时换。暮春苑里人手少,这些日子你们要机灵点,倘若没伺候好,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阿金从未听邝忆城对下人们说过狠话,冷不丁吓了一哆嗦,忙不迭应下,心想庄主兄弟情深,此时难免严厉一些。
邝忆城见伊玖一直不肯睁眼,心下暗叹一声,又叮嘱了阿金几句,便出了暮春苑。
回到戏雨楼,有老仆端了早饭来,他才想起已经过了早饭的时间。草草吃了两口,便让老仆撤下去。
老仆在戏雨楼已有十余年,边收碗筷边念叨,“庄主,不是我多嘴,早饭还是要好好吃的。真不知道你们这两天是怎么了,每日早饭只有五少爷一个人来,吃的多没意思。”
邝忆城抬眼问他,“四小姐还没出过通幽园?”
“听润玉丫头说,四小姐连房门都没出过。”
“想来也有几日没见到红月小姐了,她为何也不来?”
“庄主你忘了?褚大娘身子骨有些不舒服,红月小姐伺候着,这些日子三餐都在晴雪园里用的。”
邝忆城揉揉脸,想着要去晴雪园探望一下,挥手让老仆下去。
老仆拿起食盒,嘴上不停,“三少爷为何也不来?没听说他出远门啊?”
邝忆城淡淡一笑,“三少爷闭关练功,最近都不出暮春苑了。传话下去,这几日我们都在各自的园子里用餐。”
伊玖受伤的消息,被封在暮春苑。除了那里几个为数不多的下人和曹管家,整个山庄都以为三少爷在闭关练功,不出暮春苑。
邝忆城时常去探望,只要他一来,伊玖就闭着眼睛不睁开。
桌上温着的粥和药换了一茬又一茬,伊玖却始终不肯吃一口。阿金急的直抹眼泪,“庄主,三少爷不肯吃喝,这怎么办?他的身子可受不了啊。”
到了第三日,伊玖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成了皮包骨。苟老头的金疮药有奇效,伊玖身上的伤已经长出粉色的新肉,疼痛也褪去大半。只是他常常饿的耳鸣,但就是不肯开口吃东西。
饶是邝忆城再有耐心,看着伊玖高高凸起的颧骨,也按捺不住火冒三丈。
他背对着伊玖一声怒喝,阿金等下人齐刷刷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抖得筛糠一样。
“让你们侍奉好三少爷,现在他却变成这副模样,你们是活腻歪了?”
阿金抬起头,“庄主,我们每日都求着三少爷吃东西,可他就是不肯开口,说多了又怕少爷嫌聒噪……”
“强词夺理!那天就跟你们说,伺候不好就别怪我不客气。既然你们这么没用,我就换人来。每人下去找曹管家领五十杖,赶出山庄,永远别再回来!”
阿金等人大吃一惊,五十杖打下来,哪里还有小命在。众人匍匐在地上苦苦哀求,一时间哭声震天。
一直闭着眼的伊玖自然知道邝忆城所有的话都是说给自己听,然而纵使不打五十杖,哪怕让阿金挨上一杖,他都是舍不得的。
眼见没有办法继续装下去,伊玖睁开双目,喉头滚动,挤出一声“嗯……”。
邝忆城转过身,一脸关切,仿佛刚刚发现伊玖终于苏醒,“老三,你终于醒了。”
伊玖没好气,“这哭声能掀翻房顶,死人都被吵活了。”
邝忆城回过头对着阿金,“还哭个屁!没见少爷醒了,快把温着的粥端过来!”
阿金忙上前扶着伊玖坐起来,又去端粥,其他人都识相地退了出去。
邝忆城接过粥,一勺一勺喂到伊玖嘴边。
伊玖虽然心里抗拒,但毕竟饿了几天,嘴只听胃的,没一会儿便将一碗粥吃了干净。
邝忆城满意地将空碗交给阿金,“去把药热一热,再拿回来喂少爷吃。”
阿金应着退下,伊玖扭过头去冷冷道,“药就不吃了,我已经是个废人,吃药也没用。”
“老三……”邝忆城如鲠在喉,一时竟不知如何安慰。
“是我大意,才会落得如此下场。不要说起事之时我无法助你分毫,平日里我也再不能为山庄做任何事,反而要你们花心思来照顾我这个累赘,你又何必偏要救我呢?不如让我死了,一了百了,对我也是解脱。”伊玖说着,又闭上眼,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邝忆城心中斟酌词语,半晌才道,“莫要说这样的傻话。我们兄妹五人自小一起长大,虽非血亲,但早已血脉相连。你今日受的苦,我感同身受。试想倘若大意被害的是我或老二、老五,你是否会嫌弃我们,是否会放手不救?你的伤,虽说老苟也没有办法,但这天下的神医不止他一人,只要命在,就总有希望。我们遍寻天下名医,总会有医治的办法。你若是真的不想让我们牵挂,就振奋起精神快快养好身体,我们兄弟齐心,一定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