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准备
最后一抹红霞消散，飞鸟在空中掠过数不清的飞檐斗拱和连绵不绝的青砖金瓦，巍峨肃穆的凤凰城，在逐渐黑下来的天光中，如一个威严庄重的长者，静默地矗立着，淡然漠视天地间的一切。
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门前，易容的邝忆城满脸堆笑地将手中的令牌交给看门的护卫，令牌下面是一块不小的碎银。
护卫接过牌子看了看又交回来，银子早已不见。他一边回身打开门，一边例行地叮嘱道，“今晚前院有大事，送了东西就赶紧出来。老规矩，绝对不要出了这个院子！”
邝忆城点头哈腰地应着，抬腿迈进小门，门立即在身后紧紧关上。
邝忆城脸上的笑容转瞬变为冰冷的不屑，他看了一眼不远处隔两丈站成一列的护卫，低头向前走去。
天色终于完全暗了下来，即便如有成千上万宫女掌灯的凤凰城，依然有着许多无人察觉的漆黑角落。一身夜行衣的邝忆城就在其中一个角落里，看着前面的一扇院门，耳边回响着方才护卫说的“今晚前院有大事”，心中不由冷哼道，“这个天底下，把心儿安稳地接回去才是最大的事。”
想罢，见一拨护卫列队走过，邝忆城猫腰一跃，彻底消失在入夜的黑暗之中。
凌若心跟着簇锦堂的大队人马到了凤凰城宫门口的时候，天还大亮。
马车停下，车上所有箱子打开，所有人下车列队站好。有护卫严谨认真地将马车箱子一一查验，涟漪递上宫里给发的通行文书和碎银，护卫大致清点了人数，示意来人步行继续向前。
凌若心站在舞娘队伍的最后，低着头跟着快步前行，眼睛却不自觉四处瞄。宫墙越来越近，宫门洞开，夕阳西下，门洞里暗黑的影子斜斜映着，仿佛一个大张的嘴。
凌若心脚步不停，终于穿过厚厚的宫墙，踏进了凤凰城的大门，眼前一大片铺了青石的空地豁然开朗，身后沉重的宫门缓缓合上，在紧闭的一刹那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那轰鸣声牵扯的凌若心胸中一震，一种说不出的异样从心中腾起冲进脑海，竟让她一愣。
穿过空地是第二道宫门，有护卫将大大小小的箱子抬上另外的马车带走，一队宫女太监走上前来，对所有舞娘乐师挨个检查全身，将不允许带进宫里的物件一一收到旁边。
涟漪站在一个老太监的对面，笑得娇俏而不谄媚，老太监的脸上也笑出一朵花，恨不得把涟漪胭脂的香气全都吸进鼻子里。
“涟漪呀，”老太监眯眼看着手上的人名单，“你这来的人跟之前报的可不一样啊，有没来的就算了，现在要临时新加上几个，还只有人数没有名字，你这样我可没办法跟统理府交代呀。”
“徐公公，”涟漪纤长的玉手拉起了徐公公的胳膊，“刚刚都告诉您了，我的簇锦堂昨晚被北陆的那些坏人毁了大半呢，我的姑娘们伤了好几个，您是不是跟我一样心疼？我是为了帮朝廷抓那些蛮子呀，可是给漓贵妃献舞祝寿更是大事，我一点点都不敢怠慢，才把这些跳舞的姑娘都带过来的。您放心，她们都乖着呢，就老老实实听我的话，保证不会让您为难。您就让她们进去嘛。”
涟漪凑近徐公公，酥胸几乎擦到了公公的胳膊，胭脂的香气不断的溜进徐公公的鼻腔，几乎要吃掉公公的整个大脑。
徐公公嘿嘿笑着，胳膊往上抬了抬，果然碰到一团柔软。涟漪似乎没有察觉，一手向下拉住了徐公公的手，掌心中带着温度的一锭纹银让徐公公笑得眼睛都闭上了。
徐公公把手一挥，涟漪轻巧地抛下一个媚眼，带着一队人马走进门内。转过身的时候，涟漪脸上笑容散去，换来一声轻蔑的冷哼。
漓贵妃的寝宫，名为缱云宫。
戌时之前，簇锦堂的人被安排在偏殿休整准备，待缱云宫有旨传来方可进去。
涟漪组织舞娘们再次演练，因为有一个关键位置上的女孩受了重伤，替补的人试了几次都达不到涟漪想要的效果，使得涟漪一直紧皱着眉头，替补的女孩忍着才没哭出来。
“不要这个位置了。”涟漪思考了一下，眼光扫过站在一边，本不准备出场的那几个新进的女孩子，“你们几个过来。”
凌若心打从进了凤凰城的大门开始，就一直觉得眼睛和脑子不够用，只想着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每一处每一句都能记下，回去给庄子里的各人讲。她心思活络，和那几个新来的女孩子几句话就打成了一片，没有人怀疑她的身份，反而一起闲聊了许多簇锦堂的八卦。
她唯一要小心的，是要躲着涟漪。
虽然梳妆打扮的时候她特意让自己和男装的样子多有不同，但不知为什么，她对着涟漪的时候总是虚心，不自信地慌乱。
听到涟漪的召唤，几个新来的女孩子面露喜色，忙不迭的跑过来。凌若心却仿佛听到有人送来一张催命符，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跟在那几个女孩子后面蹭过来，凌若心尽量让涟漪注意不到自己。好在涟漪的心思都在舞蹈上面，只是稍稍修改了整支舞两个舞娘的走位，再让几个新来的女孩子最后出来填补上做几个蹲起的动作，良好的效果立时显现出来，甚至比之前更加完美，引得一边观看的乐师都忍不住抚掌赞叹起来。
凌若心紧绷着神经，全神贯注地记下每个动作要领，跟着其他女孩子一蹲一起，上步摆手扭腰一个亮相，丝毫不敢出一点差错，居然也舞的有模有样。
涟漪紧绷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轻松的笑容，待整支舞结束，便解散了众人稍事休息，自己坐到一边喝茶。
放下茶杯，涟漪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招呼众人赶紧换衣梳妆。
立时之间，整个偏殿便热闹起来。带来的箱子被一个个打开，里面各色的胭脂水粉，精美的珠钗首饰，鲜艳的轻纱薄裙在摇曳的烛光下更显得璀璨异常。
众人排好队，一一领了属于自己的物品。乐队里的少年们被一班女孩子嬉笑着赶出偏殿，去到旁边的厢房，剩下的几十个女孩子则叽叽喳喳地互相帮着梳妆打扮、换好衣裙。
涟漪在偏殿的屏风后，由蔓萝和翩翩侍奉着，很快化好了妆容，款款从屏风后移步出来。
原本嘈杂的偏殿，在涟漪走出来的那一刻，瞬间安静下来。
今晚的涟漪，只是轻点朱唇，略施粉黛，妆容清秀而淡雅，更显得一双美目波光流转，灵动有神；发髻简单而精致，几只珠钗亮眼但不招摇，点缀的恰到好处；一身月牙白的纱裙镶了金线，衣袂和裙角由白色渐变至淡紫色，同样淡紫色的束腰上，几颗宝石熠熠生辉，让人的目光不禁想在这不盈一握的芊芊细腰上多停留一会儿。
偏殿之上，所有的女孩子不由都看着涟漪出了神，仿佛月宫的仙女走到了她们身边，连大声喘一口气都是亵渎。
涟漪的目光扫过出神的众人，竟然面色一红，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有什么好看的，各自赶快，该干什么干什么！”
女孩子们也跟着笑，偏殿上立时又喧闹起来。
涟漪款款移步到众人中间，检查众人准备的情况，不时伸出手为其他女孩子整理一下衣衫或是调整一下珠钗的位置，又挨个嘱咐一会儿殿上献舞时特别要注意的地方。一众女孩子围在涟漪身边，又是紧张又是兴奋，对涟漪的嘱咐连连点头。
涟漪满意地看着围在身边的女孩子，目光却一下落在躲在人群后面低着头出神的凌若心身上。不知为何，涟漪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她略一思索，提高声音伸手招呼凌若心道，“你，过来！”
凌若心躲在人群后面，还在认真的回忆自己的舞步，生怕出一点差错。忽然觉得有人碰了碰自己的胳膊，她扭头一看，一个同伴指着涟漪对她道，“涟漪姐叫你过去呢！”
凌若心一惊，转头去看涟漪，几乎变了脸色。
涟漪见她望向自己，又再招呼道，“你来。”
凌若心抬起脚，脚步却又滞住，正慌乱之时，却忽然听到偏殿门口一个小太监拖着细长的声音喊道，“漓贵妃有旨，宣簇锦堂入缱云宫献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