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过年
雪又下了两日,天才终于完全放晴。
如洗的碧空高高在上,湛蓝湛蓝的,没有一丝云彩,只有浑圆的太阳不吝地将光和热洒向大地,仿佛要对之前的数日不见作出补偿。
耀眼的阳光下,整个北仓县到处白雪皑皑,房顶上的积雪足有三寸。百姓们从房里出来,一边相互问候,一边清扫自家院子和门前道路,孩子们将雪堆成各式各样的雪人,一条街走下去,挨家挨户的门前几乎都有个雪人立在那儿,好像一个认真的守卫。
崔晓雷除了腿上的伤还需要修养,整个人已经没了大碍,眼见进了腊月,雪又已经停了,便张罗着返京。
永宁从山上下来以后,就一直留在家中没出过门。她自知理亏,除每日乖乖吃药调理,还不时探望崔晓雷。
穆飞虎每日登门问候,永宁便修了一封书信交由他带到衙门,辞了崔晓雷和自己的职务。
沈老爷和四个捕快痛心疾首了许久。现在不仅又一位师爷要走,连他们引以为豪、日日吹嘘的这位十里八乡唯一的女捕快也要一同离去,衙门里又要变回从前的死气沉沉了。
崔晓晴始终记挂着邝忆城,特意去探望了两次,却也看不出邝忆城有什么异样。
邝忆城不停安慰她无需担心,但越是这样,崔晓晴反而觉得邝忆城是在装样子让自己宽心,只得千叮咛万嘱咐,要邝忆城务必要找机会去京都城,自己一定为他寻个好大夫。
邝忆城应着,与崔晓晴告辞,约定来年春天在京都城再见面。
腊月里的天气甚是晴朗。选了个无风的好日子,崔晓雷等人的大队车马启程回京。由于崔晓雷伤未痊愈,穆飞虎又知道了永宁的身份,再加上临近新年思念家人,他便跟衙门告了假,主动请命送崔家一行人前往京都城,待过了年节再回衙门赴任。
崔家马车启程的那日,邝忆城站在吟秋亭,望着京都城的方向,立了许久。
很快到了年关,落步山庄里一如往年张灯结彩,红红的灯笼挂了长长一串,在白雪中格外的好看。
只是今年的山庄里也格外冷清。
邝忆城本欲接红月回山庄过年,却被红月婉拒。他知道红月心事,也不勉强,只是除夕那天在红月的别院里陪了一整天。
除夕的晚上,鲁清扬依然不在,只有邝忆城、伊玖和段建文三人围坐在一大桌酒菜旁比着发呆。
段建文等了半天不见邝忆城起筷,不由长长叹一口气,却被邝忆城一个爆栗敲在脑袋上,“大过年的,叹什么气。”
段建文揉揉脑袋,“还能叹什么气?这要心丫头在,庄子里得多热闹,叽叽喳喳的,一桌子菜都填不满她的嘴。可是现在,大哥,我们真的不给她立个牌位拿点儿吃的……”
话没说完,段建文脑袋上又挨了更重的一记,“闭嘴,她会回来的。”邝忆城放下手,“到时庄子里还是热热闹闹的,你老老实实喊她四姐。”
段建文揉着脑袋不再说话,眼睛直暼伊玖。伊玖喝了口茶,看着段建文,“老大说的对,这段时间你多练习,怎么叫四姐好听。”
段建文撅起嘴,眼眶有点发红,邝忆城端起酒杯对着他,“五弟,最近这半年我和老三事务缠身,山庄都靠你打理,有劳了。”
段建文忙回敬,“大哥你别这么客气,我不习惯,我这不都是应该的吗。以前日日无所事事,从不过问庄子里的事,如今才知道打理庄子有多麻烦,我应该早点为你们分担的。”
伊玖听段建文这么说,忽然笑起来,“听闻,账房苏先生常常夸赞你,说你学的很快,人又勤奋,深得他的喜爱。”
没来由的,段建文一张嫩白的俊脸忽然变的通红。
“苏,苏先生教的好,教的耐心……”段建文结结巴巴,一时手足无措。
邝忆城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我看是苏先生的千金教的又好又耐心吧?”
段建文被拍的一抖,脸红的几乎要蒸腾出热气来。
“苏先生的爱女,闺名可是籽佟?”伊玖不看段建文,对着邝忆城问。
“是的。”邝忆城嘿嘿一笑,“籽佟小姐聪明伶俐,秀外慧中,打理账房的本事毫不逊色于她父亲,一直是苏先生的得力助手,更是山庄不可或缺的人才。老五,你可得想办法把她留住哦。”邝忆城说着,往段建文旁边一凑,“万一她嫁了外人离开山庄,可是我们的一大损失啊!”
段建文终于再也忍不住,对着一桌子饭菜大叫起来,“让不让人吃饭!我要饿死了!饭菜都凉了!这么多好吃堵不住你们的嘴?不要辜负了后厨一天的辛苦劳作!”
邝忆城和伊玖忍不住哈哈大笑,忙张罗吃饭,又嫌桌上菜多人少不热闹,便拉了站在一旁伺候的下人们一起,要把桌上酒菜打扫干净,否则一人扣一个月的月钱。
酒过三巡,下人们早已没了一开始的生分,又吵又叫好不热闹。邝忆城拉着段建文行酒令,段建文哪里是他对手,不一会儿已经喝的迷迷糊糊趴在桌子上。邝忆城靠在他身上,看着说笑的下人们和在一边独自饮酒的伊玖,藏不住满眼的落寞,那悲伤顺着人声飘向漆黑的夜空,被不知谁家燃放的爆竹一炸,散落大地四面八方。
又一支爆竹划着长音飞上高空,“嘭”的炸开,震耳欲聋。
一身新棉衣的蝉衣捂着耳朵站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对凌若心喊,“想不到这小山村里,过年还挺热闹!可惜玉竹忘记了买炮仗,不然我们也放个够。”
凌若心望着天空出神。她也是一身新装,红红的棉袄映得她小脸粉白。爆竹的声音让她脑海中似乎有记忆蠢蠢欲动,但想了半天还是什么也想不起来,直到听见蝉衣说要放炮仗,才回头冲着蝉衣笑,“你敢放炮仗?看不出来,胆子挺大嘛。”
蝉衣也笑,“往年我们都放的,放的多了也就不怕了。点上火捂着耳朵就跑,没什么的。”
两人正说着,胡叔宝穿着一身宝蓝色镶了金线的锦服,猫一样从后面跳出来,硬生生挤到她俩中间,“阿忘,你别信她,她最胆小了!每年都是她们看我放炮仗。”
凌若心已经习惯了胡叔宝每天给自己的乱七八糟的名字,她和蝉衣一人一边斜眼瞪着胡叔宝,愣是把他又挤了出去,“口说无凭,要不你去借些炮仗来,咱们也放。”
胡叔宝挤不进去,只好绕到凌若心旁边,“要借也是你们女孩子去借,你们对着那些大哥抛个媚眼,他们肯定把家中存的炮仗都送过来。”
凌若心抬手便要打,“当我们是什么?再胡说,罚你吃三天包子!”
胡叔宝早已躲开往厨房跑去,边跑边扯着嗓子喊,“玉竹!你这丫头是不是在厨房偷吃呢?饭为何还不见好?大过年的,你公子我要饿扁了!罚你明年一年给我暖床!”
玉竹系着围裙,从厨房里出来,叉腰站着,杏眼圆瞪,“喊的这么有力气,还说饿?你再叫唤,我给你吃一年包子!”
胡叔宝立在原地跺脚,指指玉竹,又指指蝉衣和若心,“你你你,你们要造反么?小心公子我把你们都卖去给老员外做小!换了银两去清风楼吃大餐!”
玉竹丢下一个白眼,转身进了屋。蝉衣和若心咯咯地笑,手拉手也跑进厨房去帮忙,留下胡叔宝一个人在挂满了红灯笼的院子里,看又一个爆竹窜上高空,炸出一声巨响。
“清风楼……”胡叔宝自己念叨着,“很久没去了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