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灭族那天
穆飞虎拿了一支笔，好奇地拨弄着那只木蜘蛛。
凉一的思绪留在过往的时光，低沉的男声有一种磁性的吸引力，“我没有见过族里的首领，只知道族里有十二个长老，他们各自有一技之长。稽老头和苟老头好像是师兄弟。稽老头的本领是机括，他做了很多布满机关的兵器、暗器，还有各种工具，远望筒就是其中一个。苟老头则是擅长医药，还有用毒。”
“用毒？”穆飞虎眼神一凛。
“是的，”凉一继续道，“他的医术出神入化，乐趣是研制各种毒，研制出来了就偷偷地给族里的人用，然后他再去解。如此往复，不亦乐乎。”
“那他每次都能解吗？”穆飞虎十分好奇。
凉一看看他，“不。毒死了好几个。”
“我十六岁那年，得到了第一个暗杀的任务。”凉一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香囊。香囊上的一些丝线被磨的起了毛刺，明显已经有很多年头。“我第一个暗杀任务，是去杀一个即将赴任的年轻人，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和他的娘子在一起，他娘子做了这个香囊送他。我杀了那个年轻人，他的娘子一句话没有多说，一头撞在墙上，一起走了。从那以后，我就带着这个香囊。后来杀的人多了，心里没有了什么感觉，只是这个香囊，我一直舍不得丢。”
穆飞虎停了手，不再拨弄木蜘蛛。他看着凉一，忽然觉得这个兄弟原来有那么多他不了解的过往压在心上。凉一的面无表情不是故意装的，而是他心中确实很难再起什么波澜。
凉一摩挲着香囊，继续道，“我以为我会一直杀人，直到有一天被杀。我以为苦凉族会一直在，瑶姐姐也会一直活着，假装生气地给我包伤口，笑眯眯的偷偷塞桃子给我吃。可是，没有任何预兆，四年前的那个傍晚，忽然就有一大队身着铁甲的队伍悄无声息地杀进族里。那一天是三长老的六十大寿，十二个长老难得聚齐，全都喝的酩酊大醉。”
穆飞虎不由双手握拳，“这是有人专门选的时机？”
“一定是的。”凉一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那是一场血洗，一场真正的杀戮。不问是什么人，不管男女老少。铁甲所到之处，尸横遍野。苦凉族有很多武艺非凡的杀手，但在那些铁甲面前，撑过了第一波，还会有第二波第三波的攻击，双拳难敌四手，武功再高强的人，那个时候也只有等死。
“我受了很重的伤，一路逃，逃到浣洗衣服的院子，瑶姐姐也在那里，她本来藏得好好的，她让我藏在她那里，为了引开追我的人，跑出去了。她临走的时候跟我说，一定要活下去，无论发生什么都一定要活下去，只有活着，才能做想做的事，她要我活着，帮她去草原看牛羊。
“那个晚上的火烧了很久很久，半个天空都烧的通红。我经常梦到那个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的晚上，好像自己在地狱里一样。那天半夜下了雨，很大的雨，浇灭了大火，浇的地上都是血红色的小河。我躲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才爬出来。我找到了瑶姐姐的尸体，她被一剑封喉，应该没有太大的痛苦。我用最后的力气埋了她，然后下山。
“我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道是往哪个方向走，直到最后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然后我被你遇到，被你带回将军府治伤。
“在将军府治伤的时候，我也想过以后忘了过往，浪迹天涯四海为家。但是，我不甘心，我想查出来是谁知道了我的身份，告诉了那人我在将军府。我要保住将军和夫人，我要继续活下去，所以我答应了他这件事。我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凉一一口气说完，没有一丝情感，好像是在讲述一件平常的案子。
穆飞虎双拳紧握，半响才道，“你的过去原来是这样。凉一，你没有欠我的，等这件事结束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你可以去草原看牛羊，可以娶一个姑娘有自己的家。”
凉一摇摇头，“我还没有想过这件事结束以后去哪里。也许就留在静心寺吧，这里的青灯古佛，我很喜欢。”
穆飞虎张口正要再说些什么，凉一拿起那只木蜘蛛，道，“苦凉族被一夜血洗，那两个老头却还挺滋润地活着，也许灭族之事就与他们有关。于公于私，我都要把他们找出来！”
说罢，他猛地一扣木蜘蛛，飞速丢在地上，只见原本是一个圆球的木蜘蛛破裂开来，生出几条精钢制成的、利刃一般的腿飞速旋转，转眼在地面上钻出一个小坑，随后，木蜘蛛炸裂开来，留下一地的碎屑。
一个昏暗的房间，以山石做四壁，没有窗户，自然也没有光亮透进来。房间中间的方桌上有一盏小灯，烛光跳跃，将明将熄，映衬的整个房间扑朔迷离。
稽老头和苟老头坐在桌子两边，都苦着脸，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一个身形出奇修长的男子，穿着一身墨黑的弹花暗纹锦服，背身负手站在桌旁。
良久，男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件事，我大哥一定会知道的。”
两个老头不知如何应答才好，你看我，我看你，互相挤挤眼睛，都不敢说话。
“穆飞虎不认识你们，但凉一认识。现在可以说，你们彻底暴露了。义父这么多年的心血，好好的一盘棋，就因为你们着急喝那一口酒，很有可能功亏一篑。”男子的声音略细，像暗夜中猫头鹰的低鸣，戏谑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笑。
苟老头终于忍不住开口，“这谁能想到这么巧？我们已经第一时间脚底抹油了。”
“是啊。”男子回身，一张雪白的脸几乎没有一丝血色，眉毛细长高挑，眼睛狭长，鹰钩的鼻子下面两片薄薄的嘴唇，却红的发紫。
男子一双眼睛不屑地扫了苟老头一眼，目光停在稽老头的脸上，“你们怕他不知道，还扔了一把木蜘蛛。”
稽老头登时满面通红，窘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马上还会有酒送过来，这些天你们绝对不许再踏出这里半步。凉一肯定会为了苦凉族灭门的事全力追查你们的下落，不想再出任何纰漏就老老实实地呆着。我大哥那儿，我想办法。”男子眼神扫过两人，两个老头在这个年轻人面前成了犯错的孩子，不住诚恳地点头。
“鲁老二，还是你够意思！”稽老头笑得满脸皱纹堆在一起，忽然，他又想起什么，冲着鲁清扬道：“我要的材料还差很多啊，你什么时候能给齐我？现在不是我不干活，这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鲁清扬撇了稽老头一眼，道，“我一直在想办法，后几日我就要再去一趟京都城，我打探到有几个人家应该有你要的东西，我会想办法给你弄过来。你抓紧时间再把图纸改进一下，一定得保证威力。”
闻听此言，稽老头瞬间满脸得意，哈哈大笑，“鲁老二，这你大可放心，我这连弩和地狱塔，已经反复设计修改了多少年了，只要有了材料，闭着眼睛我都能造出来。至于威力吗，不是老头我自夸，保证你们落步山庄非常满意！”
“那就好。”鲁清扬依然紧绷着一张脸，又去对苟老头道，“你的功课也不要落下。上次那个冰片的药效还是不够，根本没能把穆飞虎怎么样。”
“哎呀！”苟老头搓着手，“多大的药效也经不住你们凌四小姐那一板凳啊！人都被打晕过去了，怎么迷失心智？他再伤心再厌世，也没法子自尽啦。”
鲁清扬不答话，冷哼一声，出门而去。
两个老头在他身后关上房门，对着笑了个手舞足蹈。
苟老头道，“他娘的有酒管够就行，老子才不想出去呢！只要鲁清扬能搞的定邝忆城不来找麻烦，咱还有什么好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