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中毒
莽莽雪原上，邝忆城席地而坐。
凌若心为他查看左肩伤口，见流出的血已变得黑紫。
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害怕，她全身抑制不住地颤抖。
她打开随身的荷包，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地上，找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
“太好了，找到了。”凌若心从瓶里倒出一粒药丸，欣喜地递到邝忆城嘴边，“这是老夫子的独门解毒药，无论什么毒都药到病除，快服下去。”
邝忆城探头，依言吃下凌若心手上的药，双唇碰到她冰凉的手指，低眼的时候看到她荷包里装着的那半个蝴蝶发钿躺在雪里，便拾起来为她插在发髻上。
“可好些？”凌若心满眼期待。
邝忆城试着运功调理内息，却发现内力如虚幻般难以固在丹田。
“这毒……怕是北陆特有的，师祖不了解……”
“所以呢？”凌若心惊慌地睁大眼睛。
“所以……”邝忆城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天幕，“我可能快要看到天上的神仙了。”
“你不要胡说！”
邝忆城收回目光，眷恋地看着凌若心，“是大哥不好，把你带到北陆，却要让你一个人回去了。”
“你别这么快放弃！”凌若心忍不住要哭出来，“我们去找人帮忙，一定有人能帮我们呢，哪怕找到些草药，我慢慢给你解毒，你不会有事的。我们一起来，就要一起回去。”
一阵眩晕袭来，邝忆城伸手抓住凌若心，“怕是来不及了，心儿，你听我说……”
“你什么都别说，留着力气，等到好了再与我慢慢说。”凌若心打断邝忆城，站起身想拉他起来，“你可有力气上马？我牵着马带你去找大夫。既然是北陆的毒，我们就去找北陆的大夫，一定可以解。”
邝忆城顺从地想站起来，却发现麻痹几乎已经蔓延到全身，令他举步维艰，还没踏出半步，便眼前一黑，栽了下去。
似乎是有冰凉的雪花飘进后脖颈，又有凌若心聒噪的哇哇叫喊不断传进耳朵，令邝忆城恢复了一些意识。
他才发现，自己正伏在凌若心的背上，那个小小的身躯，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也不知道已经背着自己行了多远。
而已经气喘如牛的凌若心还在兀自不停说着，“你不要睡啊，你好意思睡吗？一个大男人，让我背着睡觉。算了，看在小时候你总是背我睡觉的份上，还你一次。不过你真的太重了！你是不是在銮枭宫偷吃了拓莽王的山珍海味？你一定是嫌无妄山的伙食不好。你等着，等我回去跟老夫子告状！”
凌若心边说边走，走两步停下来喘口气，虽是数九寒天，却满头大汗，转眼又凝结成露。
雪路难走，她不时踉跄，却不肯放弃。
“大哥！你听到我说话没有？城老大！你别睡了！”她边说边抽泣，忍不住大喊，“你若是敢死，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心儿……”邝忆城幽幽开口。
凌若心大喜，“你醒了？太好了！我方才看到前面似乎有烛火，我带你去……带你去找大夫救你。”
“先放我下来……”邝忆城怕她不应，又道，“我好些了，歇息一下自己能走。”
“真的？”凌若心看到旁边一块大石伫立，蹭过去放下邝忆城让他靠着石头，自己则瘫坐在地上，几乎爬不起来。
但她只喘了口大气，还是爬过来凑到邝忆城跟前，“真的好些了？老夫子的药起作用了？”
邝忆城的脸好似雪地般白，嘴唇却隐隐发黑，他调皮地冲凌若心一笑，“骗你的。”
凌若心变了脸色，“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闹！”
她说着，便要重新背起邝忆城，却被邝忆城伸出唯一还能动的右手，揽住后颈拉到面前。
“听着！”邝忆城的声音里带着决绝，宛如地狱里传出的呼号，“别管我了，否则只会两个人一起死！我怀里还有不少银两，和一块崔晓雷的令牌。你拿着这两样，往前面的烛火那里走。自己一定要多几个心眼，确认是老实人家再出来，把银两分他七成，让他送你去白河城。到了城门口，你就拿着崔晓雷的令牌，找到官府，让他们送你回京都城。记住，别去找老三了，你去找穆飞虎，去见他娘，他们会照顾你一生一世……”
邝忆城说完这些话，已经用掉了余下的所有力气，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满脸泪痕的凌若心，一把抓过邝忆城的衣领，大吼道，“邝忆城，你给我听好！我不要去找穆飞虎！我谁都不要！你若是敢死，我就追着你一路到阎王殿！你休想抛下我！”
意识开始涣散，邝忆城眼神迷离地看着凌若心的双唇一张一合，那熟悉的声音似乎那么近，又那么远。他想抬起手为她擦去满脸的泪珠，却没有一丝力气。
人生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她喊自己的大名。
人生这么多年，多想余生岁岁年年都陪在她身边。
再高的武功修为又如何，再多的心机算计又如何。
谁又能想到只是被一支淬了剧毒的箭划伤了手臂而已。
然而就要在今晚，在北陆这个荒无人烟的雪原上，撒手人寰。
回望此生，除了遇到她，一切都像是笑话。
遇到她，陪着她，在她身边走，便是用尽此生所有的运气了吧。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只是，四野之下，唯有一个将死之人和身边痛苦的她。
不甘心，因为实在太舍不得。
“心儿……”邝忆城轻轻吐出几个字，“我真的，很舍不得你……”
凌若心泣不成声，已经说不出话来。
邝忆城两眼发直，周遭一切忽然变得白昼般明亮，那个让他唯一眷恋的女孩穿着一身红底白花的棉衣，披一件大红色的貂裘，踩着一双同样红的小靴子，连蹦带跳地就冲了过来，仰起小脸甜甜地唤他，“大哥！”
“心儿……”
那女孩的双唇火红，娇艳欲滴，如魔力般吸引着他。
终于，他再也不想伪装，向前一探，双唇盖在女孩的樱桃小口上。
天地之间，安静地仿佛一切已消失不见。
凌若心瞪大双眼呆在原地，邝忆城惨白的脸近在咫尺。那张脸上双目紧闭，那人身上的味道如此熟悉，还有，那双唇柔软霸道，却一片冰凉。
也不知大脑空白了多久，直到那双唇骤然离开，邝忆城整个人僵硬地栽倒在地。
“大哥！大哥！”凌若心惊慌失措，将邝忆城扶起来抱进怀里，哇哇大哭，“你醒醒，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什么都不会，我没有心眼，认不出老实人，我只要你在我身边。你带我来这里的，你要把我带回去，你说过要照顾我一辈子，要陪我一辈子，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怀中之人，没有丝毫反应。
凌若心茫然无措，举目四望，大声呼喊，“有没有人啊！求求你了！救救我们！——”
旷野之上，唯有回声相附和。
凌若心绝望地闭上双眼，紧紧抱着邝忆城。严寒透过大氅侵袭到心底，但她不想动，也不想走。
我总要赖着你的，黄泉路上也好，阎王殿中也罢，你休想一个人。
凌若心就那么坐着，想着。忽然，一个女子清脆的声音炸响在耳边，“喂！你在干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