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殉国
长长的朗荫街上,到处都是火焰与浓烟,到处都是横七竖八躺卧的人,一些尸身已是残破不全,还有的人剩下一口气,痛苦而不甘地呻吟着。
穆飞虎竭尽全力地爬起来,头上一条长长的伤口,温热的鲜血顺着面颊滴在胸前。
四围的烟很浓,数不清的官兵倒在地上层层叠叠。他艰难四望,寻找崔沐阳。
忽然,他听到黄勇焦急的声音大喊,“崔大人,你醒醒啊!你快醒醒!”
穆飞虎努力辨别方向奔过去,只见崔沐阳满脸是血,紧闭双目躺在黄勇的臂弯里。黄勇也受了伤,衣衫破碎,全身鲜血淋漓。
他握住崔沐阳的脉搏,心瞬间如坠冰窟。
“崔大人的伤很重,你快送他进宫去找太医,让太医一定要全力救治!还有,禀报圣上,也通知崔大人的家人。”
黄勇面色悲恸,背上崔沐阳便向奔向舞凤宫,几个轻伤的承君府士兵连忙急匆匆跟上。
穆飞虎踉跄两步,勉强站定,再仔细去看,才发现地狱塔方才所在之处已经被炸出一个焦黑的大坑,塔身裂成无数碎片散了遍地。他猛地又想起天枢,忙转头寻找,看到天枢亦歪倒在地,断成两截,周围不知是什么的碎片还在兀自燃烧着。
炙火流晶!穆飞虎心下一惊。如果天枢中的炙火流晶漏出来,一旦遇火,将又是一场劫难。
他三步并作两步奔过去,发疯般的将天枢周围的火苗清干净,直到在天枢的残骸边找到仍好好被封在陶罐中,已经所剩不多的炙火流晶,才长舒一口气,将陶罐紧紧抱在胸前,靠着天枢坐下来,所有力气消耗殆尽。
很快,他的目光又被两个奔过来的人吸引。他认得,那是邝忆城和凌若心。
凌若心冲到朗荫街,尽管已经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眼前的景象狠狠刺痛。她四处寻找,很快找到了躺在一处断壁下的马川。
凌若心飞跑过去,离得越近,越觉得仿佛有人扼住自己的喉咙,要抽掉所有的魂魄。
马川断了一只胳膊和一条腿,官服残破不堪,半个身子都染成了红色,肩膀上还绑着之前凌若心为他包扎的纱布,格外扎眼。凌若心跪在他身前,发现他眼耳口鼻都流出黑色的血,双目睁着,不知目光想要落到哪里。
“马都尉……”凌若心颤抖着伸出手,却不知能碰触哪里,“你,你这是怎么了……”
邝忆城跟在她的身后,轻声道,“他中了苟老头的毒,无药可解了。”
凌若心哭出了声,哽咽到难以自持,五脏六腑仿佛都绞在一起,“马都尉……对不起,我解不了你的毒,这次也救不了你……”
马川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用力从怀里掏出一个木刻的骏马举在半空,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请……代我,照顾妻儿……”
凌若心握着马川的手,接下那个惟妙惟肖的骏马,哭道,“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他们,让你的孩子无忧无虑的长大,他们会以你为荣……”
马川混沌的目光变的柔和,嘴边露出一抹笑意,忽然头一歪,手从凌若心的掌中滑下,砸在雪里。
“马都尉——”凌若心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瘫坐在地。邝忆城蹲下来,将她揽进怀里。
在他们身后,穆飞虎愣愣地看着马川的尸身,直到滚烫的眼泪滴入口中,才回过神,走上前将马川抱起。
“我送他回家。”
凌若心被邝忆城扶着站起,将马川留下的木刻小马放在他怀里,唯有泪流。
穆飞虎微微点点头,一步步离开。长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身后雪花伴风狂舞,似送别,似疯癫。
另一边,舞凤宫中的太医阁里,七八个太医一字排开,无不摇头叹息。
崔沐阳的两位夫人和一双儿女悉数围在床前,崔晓晴伏在床头,哭到不能自持。
崔沐阳醒转过来,用力伸出手抚上崔晓晴的秀发,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晴儿莫哭。”
崔晓晴哭喊着,“是我害了您,是我偷的金刚石,爹,孩儿不孝。”
“你也是被人利用。此事已经过去,莫要一直记在心里。爹希望你,快乐地过一辈子。”
崔晓晴哭的更厉害,崔晓雷上前,将她揽进怀里。
崔夫人眼泪淋漓,“你为什么这么傻,你若出了事,让我,我们余生可如何是好。”
崔沐阳咳了两声,轻笑道,“我乃承君府尹,自当在此国家社稷危亡之际身先士卒。人固有一死,老夫无愧君王,无愧百姓,无愧此生,唯独,愧对你二人……”
房内哭声连成一片,忽听门外小太监高声道,“圣上驾到。”
匆匆赶来的文康王叫停了众人的行礼,又将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的崔沐阳按在床上。
“圣上……臣未能阻止地狱塔爆炸,官兵和百姓伤亡惨重,请圣上降罪……”
“爱卿何出此言。你保住了舞凤宫,毁了地狱塔和不少连弩,我们的胜算大大增加。”
“可惜的是,天枢,臣未能保住……”
“天枢还可以做,新的很快就能做好。你别再想这些事,安心休养,朕还要仰仗你的辅佐。”文康王说到后面,也忍不住喉头发紧,声音哽咽。
崔沐阳的呼吸愈发急促,声音越来越小,“老臣怕是不能再侍奉圣上左右,吾儿晓雷,必将继承吾之遗志,将毕生奉献于圣上,奉献于昆仑……”
话未说完,崔沐阳剧烈咳嗽起来,忽然一口鲜血呕出,栽在床上没了意识。
太医忙凑上来一摸崔沐阳的脉搏,深深叹口气跪在文康王面前,“臣等无力回天,请圣上恕罪。”
崔晓晴挣脱兄长,扑在崔沐阳身上放声痛哭,“爹——”
崔家人抱在一起,文康王默默走到门口,屋门被太监打开,文康王举目远望,才注意到外面鹅毛般的大雪漫天狂舞。
赵怀礼忙为文康王披上大氅,责怪小太监门开的太早。文康王摆摆手,轻声道,“好生操办沐阳的身后事,照顾好他的家人。”
“是。”
“朗荫街的伤亡情况如何?派些人手去救助一下百姓。”
“遵旨。”
朗荫街上,凌若心发丝凌乱,满身满脸的血污,大氅不知何时给了谁,只着一件棉衣,来来回回救助着受伤的人们。
她指挥轻伤的士兵们找了两处虽被炸毁少许但还算结实的房子,将受伤的将士与百姓抬进屋中,以免在雪地里伤势加剧。一些热心的百姓找来伤药,更有略懂医术的站了出来,互相帮着治伤。
只是受伤的人实在太多,伤药和御寒的棉衣杯水车薪,到处依旧是一副惨不忍睹。
凌若心在街上搜救伤员的时候,曾经被一个身着北陆军服的年轻人拉住脚踝,那人满脸是血,哀求道,“求你救救我,我的阿娘还在等我回去……”
然而,凌若心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几个百姓冲上来对着那个年轻人一通拳打脚踢,嘴上愤怒地咒骂着。那年轻人吐出一大口鲜血,不甘地瞪着眼睛,死在了雪地里。
凌若心愣愣地看着,不觉两行热泪流出,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走上前为那个年轻的北陆士兵阖上双眼,扭身跑向另一个伤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