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为我活下去
山上众人齐齐看着那“商”字人马越来越近，头前一匹枣红马一骑绝尘，上面坐着的男子圆脸青衣。
摩扎眯起眼，“商暮云？”
凌若心惊呼，“胡叔宝？”
邝忆城看着商暮云，心中一动，默默从身上解下包裹，拿出了之前做好的滑索。
商暮云飞奔到近前，一把拉住缰绳。马儿扬起前蹄，仰天长嘶。
半空中，一路相随的小丸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啼鸣，展翅扎进云层。
“商盟主？”摩扎不情愿地行了个礼，“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商暮云依然是书生打扮，只是今日的这一身布衣下，却是一位威仪四方的堂堂君主。
他聚力于丹田，朗朗声音自胸腔而出，压过白河水的澎湃涛声，传进摩扎的耳朵里，“二殿下别来无恙？我有两个朋友自远方来，今日，我是特意来接他们回西秦的。”
摩扎诧异地指着邝忆城，“他俩是商盟主的朋友？”
商暮云冲着邝忆城，“邝庄主远道而来，朕有失远迎，还望庄主海涵。”
邝忆城默默点头，手上动作不停，解下一根长长的绳索。
白河岸边，商丑大将军一身锃亮的铠甲，带着一队亲兵跟上来，整齐列阵于商暮云身后，威风飒飒。
摩扎的眼珠转了又转，心中烦躁不已。西秦的君主亲自出马跟他要人，这薄面他总要给上几分，可若是白白放过今日这个除掉邝忆城的大好机会，他又一万个不情愿。
“商盟主难道不知，此人乃是昆仑通缉的要犯？与他为友，请他去西秦，不是摆明了与昆仑为敌。难得西秦这些年不经战事，百姓安康，商盟主可不要毁了老盟主一番心血建下的基业啊。”
商暮云波澜不惊，“如此说来，二殿下在此地布下死阵取他二人性命，是为了找文康王领赏吗？什么时候，大羌的王子，也为昆仑王朝做事了？”
摩扎大窘，听商暮云继续朗声道，“何况，我商暮云交什么朋友，用不着别人指点我。”
“他真的是商暮云？西秦十二部的盟主？”凌若心小声问邝忆城。而邝忆城正贴在她身前，趁着商暮云和摩扎言语上你来我往的间隙，悄悄地将刚刚解下的绳索一圈一圈地系在她不盈一握的腰身上。
听到凌若心的问话，邝忆城看着她的小脸轻轻一笑，“他是个好人。”
凌若心看看自己身上的绳索，“大哥，你这是要做什么？”
邝忆城伸出食指立在唇上，又拉拉凌若心的大氅，将绳索遮挡的严严实实。
“大哥？”凌若心的心中莫名一股不祥的预感。
“放心，商盟主来了，摩扎不敢把我们怎么样。”
“那你为何……”
“我只是有备无患。”邝忆城低声细语，慢慢解开凌若心的大氅，却用手拉住将她紧紧裹起来。
“冷不冷？”邝忆城轻声问，嘴角顽皮地上挑，仿佛他们现在不是立于白河之上，四面楚歌，而是就在落步山庄的后花园，刚刚堆好一个大大的雪人。
凌若心双手冰凉，却摇摇头，“不冷。”
“如果摩扎那个疯子还是下令投石，我们继续站在这里就会被砸成肉泥，所以到时只有跳河一条路可以选。别看白河水在流动，里面都是细碎的冰碴，人掉进去的瞬间就会被冻僵，所以一定要屏住呼吸，拼命地划水。我们可能会被河水冲散，你不要怕，也不用管我，商盟主会救你。”
凌若心恐惧地抓住邝忆城的衣袖，“那你呢？胡叔宝也会救你的！”
“会的，”邝忆城点头，“他也会救我，我们都不会有事。只要他出手相救，摩扎就不敢穷追猛打，到了西秦的土地上，我们就安全了。”
凌若心双手紧紧抓着邝忆城，“你没有骗我？”
邝忆城没有回答，而是温柔一笑，“怕不怕？”
“我不怕落石，不怕掉河，不怕死。我怕的是，”凌若心忍不住哽咽，“你会离我……”
她话未说完，忽听摩扎大喝一声，“商盟主无需多言！邝忆城！看在商盟主的面子上，我今天给你俩一个活命的机会，只要你们肯跪在我面前，对我三拜九叩，认老子做个干爹。那自家小儿顽劣，我就没必要计较什么啦。”
凌若心瞪着山上，狠狠啐了一口。
邝忆城轻蔑地看着摩扎，冷笑道，“风太大没听清，二殿下要认我做干爹？我可不想养你这样的逆子。”
摩扎暴怒而起，“你找死！”
邝忆城懒得理他，扭过头去冲着商暮云，微微点了点头。
商暮云接下邝忆城的目光，立时晓得他必然是要有什么动作，却又想不明白他意欲何为，只得轻夹马腹，催马前行，走到离那块石台最近的地方，立时感受到一旁河水飞溅，水雾冰凉。
山上，摩扎兀自哇哇大叫，“商盟主，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也不是我大羌要与西秦为敌，西秦虽小，但大羌向来对你们尊崇有加。不过今日，乃是我个人与他们的恩怨，若是不能了结，我后半辈子都不会好过！他日我必定亲自登门谢罪！”
商暮云大吃一惊，知道摩扎已经杀红了眼，忙冲山上大喊，“二殿下息怒……”
然而摩扎已经大手一挥，“放！”
“大哥……”凌若心焦急轻呼。
邝忆城的目光中，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拉过凌若心，在她额头上温柔一吻，又在她耳边轻声道，“为我活下去。”
巨大的恐惧笼罩住凌若心，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忽然，邝忆城将她的大氅打开抛向空中遮住摩扎的视线，抱着她高高腾起，跳向商暮云。
几乎同时，山上的巨石滚木倾泻而下，疯狂地砸在他们刚刚站立的地方，无数的烟尘雪沫瞬间腾起，宛如一团浓雾横亘于山腰。
那些砸下来巨石和木头，在地上滚了几滚，又接二连三地坠入白河，转眼被卷入水中，踪迹全无。
邝忆城抱着凌若心跃下石台，跳起的同时，一根长长绳索的一头，被稳稳地抛向商暮云。
商暮云想都没想，从马上高高跃起，将绳索牢牢抓住。
邝忆城在空中看到此情景，舒心一笑。
下一瞬，他便和凌若心直直地掉进了白河里。
冰冷刺骨的河水，转眼将二人包围，身体仿佛被无数的尖刀扎着，变得僵硬麻木。
邝忆城竭力划水，想带凌若心浮出水面，奈何水流湍急，将他们打着滚往下游冲，根本没有机会呼吸。
不会游水的凌若心憋着一口气死死抓着邝忆城，任凭河水疯狂冲打。忽然，她感觉到腰上绳索发力，有人要拉她上岸。
然而河水冲击的力道实在太大，她又抓着邝忆城，岸上的人不断用力，却依然无法将他们二人拉出水面。
刺骨的寒冷一点点地将意识吞噬，胸腔中的空气早已消耗殆尽，喘息的渴望战胜了理智，凌若心忍不住张开嘴，呛下两口混着冰碴的河水。
一只大手，握上她抓着邝忆城的小手，似乎在用力要扯下来。
凌若心惊恐地睁大眼睛，河水之中，只能看到邝忆城白色的轮廓和被水冲散的黑发。
不要！不要！
凌若心拼命摇头，然而她的手还是被狠心地拉下来，随后大手放开，那个白色的人影眨眼便消失在河流之中。
腰上绳索立时发力，拉着凌若心离开水面。
商暮云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岸边将凌若心抱进怀里。
他身后，商丑和一队士兵紧紧握着绳子，齐齐出了一口大气。
“四喜！若心！你怎么样？”商暮云脱下大氅裹住凌若心。
凌若心任凭他摆弄着，只知冲着邝忆城被卷走的方向，沙哑着嗓子，声嘶力竭，一遍又一遍的呼喊，“大哥！大哥！邝忆城！你回来……”
泪水滚烫，心却冰凉。
白雪皑皑，碧空朗朗，凄凄悲鸣，声声唤兮。
山川伫立，河水奔流，杳然此别，不复答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