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暖泉
西秦。困敦城。
十二部盟主所居住的宫殿，有一个很温婉的名字：天秀宫。
宫中的一条小路上，一名宫女匆匆跑过，一直跑到郁妃娘娘绾澜的玉林宫。
“娘娘！娘娘！您快也去看看吧！”
绾澜放下手中的书卷，无奈笑道，“颦儿，又是什么事在这里大喊大叫？”
颦儿自觉失态，吐了吐舌头，凑到绾澜身边小声道，“盟主回来了，还带了个从白河里捞出来的姑娘，直接去了热池山的暖泉宫。”
“从白河里捞出来的姑娘？”绾澜奇道，“活着的？”
“还真是活着的，不过，恐怕也离死不远了。我听说，绮妃娘娘已经赶过去了，娘娘，咱们可不能落后。”
颦儿焦急地跺脚，等着绾澜起身。可绾澜安静地想了半天，重新拿起案上的书本，“她既然去了，我们就不去听聒噪了。盟主是个重情义的人，此时还是不要打扰他为上。”
困敦城的东南有一座山，山中有一汪泉水常年热气蒸腾，是以得名热池山。两百多年前，十二部各个部首共同商议决定在山上修建一座暖泉宫，供各部仕族在此休养。
暖泉宫依山而建，斗拱飞檐，雕梁画栋，尽显皇家气派。山中四季如春，花草树木繁茂，再加上水汽氤氲，身在宫中如处仙境一般。
而暖泉宫的后殿，却是一处守卫森严的禁园。有人说那里藏着暖泉的泉眼和无数奇珍异宝，也有人说那里气候奇特是部首们的修炼宝地。然而两百多年来，除了得到十二部盟主特许的人，从来没有一个人见过里面的真容，也没有一个人说过里面的一切。
钰旗儿的车辇赶到禁园门口的时候，商暮云早已带了凌若心进去。她被冷面的护卫无情地拦在了外面，只得撅着小嘴回到车上，就那样从天明等到天黑，最后无奈地离开了。
禁园之内，有一处朴素的房屋，屋内浓浓雾气弥漫，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房屋四角若干红烛跳跃照耀，却徒然无法将光亮洒向一尺之外。
房屋中间一池暖泉，水面平整如镜，唯有白色水汽不断轻舞飞升，细看之下，只见一块偌大的白玉石横亘其中，玉石通体温润剔透，乃世间难得异宝。
商暮云抱着凌若心，冲破房门径直跳进暖泉，激起一片玉珠飞溅。
“四喜，四喜！凌若心！能听到我叫你吗？”商暮云扶着凌若心靠在玉石上，压低声音嘶吼，宛如一条绝境中的野兽。
凌若心的头无力地靠在商暮云胸前，双目紧闭，嘴唇乌紫，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商暮云满腔愤懑无处发泄，一拳砸在水面上，将凌若心揽进怀里，“你不要死，你要活下去。你从山上掉下来，被人一拳打在后心，都能大难不死。这一次我也在你身边，我不许你死。你听到我的话了吗？邝忆城把所有生的机会都留给了你，你不能对不起他，你不能死……”
月亮悄悄落下，天边泛出白色，树叶上晶莹的露珠反射出光芒，伴着山中百鸟清脆的歌声，宣布新一日的到来。
暖泉过热，不能久泡。商暮云每隔一炷香，便将凌若心抱出来让她伏在玉石上，用玉石的温度驱散体内寒气。慢慢的，凌若心的脸色不再惨白，嘴唇也透出粉红，只是依然全身冰冷，不省人事。
就这样昼夜更替，日复一日，直到第五日，伏在玉石上的凌若心才轻轻哼了一声，睁开了眼睛。
商暮云狂喜，扑到她跟前，“你终于醒了。”
凌若心的目光缓慢聚焦，许久才落在商暮云身上，“这是哪……”
“这是西秦，暖泉宫。这里的暖泉能驱散你体内的寒气，还有这块玉石，常年温热，也是驱寒的宝贝。”
“驱寒……”凌若心闭上眼睛，记忆一点点回拢，过了半晌，泪水终于满溢而出，“他死了吗？”
商暮云心疼道，“我派了商丑带人沿河寻找，还没有找到他的尸身。”
凌若心扭过头，“那条河里，特别的冷。”
“我会让商丑他们继续找……说不定他被人救了，所以找不到。”
凌若心回过头，睁开眼看着商暮云，“会吗？”
商暮云张张口，没能回答。世人皆知掉进白河的下场，即便是他自己，也只有认命等死。
“你先别想太多，”他只得出言安慰，“先养好身子。等你大好了，若是他还没有消息，我跟你一起去寻他……”
商暮云的话还没有说完，凌若心的双眼已然合上，不知是睡了过去，还是又陷入了昏迷。
商暮云拉过她的手腕搭在脉上，剑眉紧蹙，轻轻地长叹一口气，将她抱起，又跳入暖泉里。
到了第七日的时候，凌若心已经可以在玉石上稍坐片刻。那块玉石的温度刚刚好，整个人伏在上面，就会有暖意源源不断地传到身体里，伏多久都不觉得烫。
她的脸上已微微可见一丝血色，手脚却仍是冰冷，怎么也暖不过来。
最开始，商暮云担心她有心寻死，几乎寸步不离。到后来，发现她也肯乖乖服药休息，毫无异动，才慢慢放下心来。只是她脸上始终毫无笑意，眼底也失了光彩，令商暮云心疼不已。
“给你看个东西。”这一晚，凌若心正靠着玉石泡在暖泉里的时候，商暮云站在池边笑着对她道。
凌若心以眼神询问，商暮云轻手轻脚走到墙边，故作神秘地摸了半天，用力拉下一个机关。
只听房顶吱吱呀呀，正中央竟有一个天窗缓缓打开，露出天空中一轮皎洁的圆月。
凉意瞬间将房内氤氲水汽驱散了大半，商暮云跳进暖泉把凌若心往水里按了按，“你刚好些，可别着凉。”
凌若心望着夜空，嘴角难得的扯出微微的弧度，“月色真好。”
“我已经等了好几天了，今天的满月是最圆最亮的，而且这个时辰，月亮正好在天窗之上，泡在暖泉里就可以欣赏明月。我的老祖宗们真会享受，居然能想到在这里开一个天窗看月亮。”
“可惜……只有活着的人，才能享受。”
“所以，既然活着，就要好好享受，这才是人生的意义。邝忆城，他真的是把活下去的机会都留给了你，你为了他，也得让自己好好活着，替他享受这人生，才不枉他的一条命，你明白吗？”
“我明白……”凌若心抬头望着夜空，泪水蜿蜒而下。脑海之中，是邝忆城在她耳边那句匆匆的叮嘱。
“为我活下去……”
你一定是料到我不肯独自苟活，才在活下去三个字之前加上“为我”。
一句“为我”，果然令我止步地府门前，无法再踏足一步。
我在为你，努力地活下去。你在天上，可看到了？
夜凉如水，清新的空气沁人心脾。也不知过了多久，凌若心竟靠在商暮云的肩头沉沉入睡。
商暮云将她抱到玉石上，关了天窗，独自打坐休息。刚刚睡了一觉，忽听贴身的侍卫长川乌敲门急道，“盟主，太后带着两位娘娘往这边来了，差不多再有半个时辰，就到禁园门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