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博弈
“齐少渊?”拓莽王的瞳孔瞬间放大,又迅速恢复如常,“邝庄主,孤王听说过落步山庄消息灵通,无所不能,可你作为说客前来,你的话,孤王没那么容易相信。”
“我方才说过,所言句句属实,因为让我制作那些武器的人,正是六王爷。”
此话一出,邝忆城明显感觉凌若心的小手一震。落步山庄与齐少渊的关系,凌若心已猜出大概,只是今日亲耳听到邝忆城说出口,更觉苦痛。
拓莽王瞪着牛眼,“继续说。”
“实不相瞒,落步山庄正是六王爷帮助一手建造,山庄所依之处,是潜仓山中的一座中空之山,这山里乃是制作武器的绝佳之地。为了做这批武器,几年来,山庄从各处掳去不少苦力,里面有大恶之人,也有机缘巧合下不得不带走的寻常百姓。
“那年山庄出事,武器败露,正是六王爷将这批武器运走,交给了二殿下。年初我和若心去往呼伦城,本是想打听这批武器的下落,不想撞到昆仑的永宁公主也在昆仑,而六王爷给了二殿下消息,想让二殿下将公主掳走,作为筹码与昆仑交换当年大王用以为十二殿下赎身的三座城池。
“我俩将计就计,冒充公主和她的护卫,被二殿下带到乌辽,与大王见了面。此时才发现,大王宠爱的锦妃娘娘,其实是当年京都城中的一名花魁,名叫涟漪,而她也是六王爷的人,想来是六王爷通过二殿下安排在大王身边……”
“胡说!”拓莽王猛地将案上茶盏推到地上。
邝忆城的目光始终落在拓莽王的脸上,继续道,“涟漪与我相识,有些仇怨。我虽做了那些武器,但毕竟身为昆仑子民,不肯与二殿下为伍,更发现了锦妃娘娘所给大王药丸中的秘密,救了大王的命。是以,被二殿下痛下杀手。”
“够了!”拓莽王一张黑脸变的紫红,“前后矛盾!堂堂昆仑的六王爷,为何要让你制作武器,为何要与我儿暗中勾连,还要安插一个女人在孤王身边。今晚,孤王的大军就可以攻破凤凰城,对他一个王爷,有何好处?”
“这就是大王应当细想的,”邝忆城的双眼如狐狸般狡黠,“如果我说的都是真的,北陆的大军攻破凤凰城之后,对六王爷有什么好处。如果没有好处,他为何要这么做。”
“你说为何。”
“六王爷让山庄做这批武器,本意确实是谋反,也就是杀王篡位。”这句话,邝忆城说的如日常打招呼一般云淡风轻,而在凌若心听起来,却像是一声响雷,一声爆炸,又像是白河汹涌的寒冰,灌满整个心脏。她的手心渗出汗来,却越来越冰冷。
邝忆城察觉出来,将她的手攥的更紧。
“不过,杀王也好,篡位也好,无外乎皇权更替,昆仑还是昆仑。可如果北陆掺和进来,就不一样了。本来山庄与六王爷就只是合作关系,我发现了他的把戏,自然成了他的对头,他能利用的,就只剩下摩扎。如果我猜的没错,”邝忆城顿了顿,“齐少渊与摩扎合作,先是制作大战即将胜利的假象,将大王诱至京都城,在最后攻城之时伺机将您刺杀。而另一边,二者里应外合,亦将文康王害死于舞凤宫中。此时齐少渊力挽狂澜,击退因失去大王而军心大乱的北陆大军,深得民心,被拥立为新王。至于二殿下,虽然他败北,但宁关军和安远军在没有得到命令的情况下,也不会对他穷追猛打,他带着这大半年来从昆仑掠夺来的金银财宝回到北陆,声称大王弥留之际已传王位于他,自此成为大羌的君主。这样一来,对于他二人是不是都有极大的好处?”
火舌舔舐着燃烧的碳火,发出噼啪的声响,帐内安静下来,拓莽王与邝忆城四目相对,都是毫不退让。
忽然,拓莽王仰天大笑起来,“邝庄主果然聪明绝顶,你所有的推测,孤王甚是同意。不过,”他向前探了探身子,“既然孤王了解了他们的意图,为何不将计就计?我三十万大军已经兵临城下,如今京都城内兵力大损,我军占于上风,只要一鼓作气就可以拿下舞凤宫,到时什么齐少康齐少渊,都将成为我大羌的战俘,宁关和安远又何足畏惧。”
邝忆城的手,不由攥起了拳头。
拓莽王说的不无道理,如果换作是他,也会趁此大好机会先攻下凤凰城再说。
他心中轻叹一口气。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既然本就是没有十成把握的事,退也要退的果断。
然而,正当他想要开口让拓莽王送二人平安出营的时候,却听见凌若心在身后道,“原来大王送的信物,就只是个噱头。”
邝忆城吃了一惊,小声劝道,“我们先回去,万事从长计议。”
凌若心却绕过他,直面拓莽王道,“我虽与大王接触的时日不多,但始终坚信大王是一个重情重义,一诺千金的仁义汉子。不曾想诱惑之前,大王也动摇了初心根本,再不想做个百姓人人称道的好君主。”
拓莽王的面色顿时沉下来,长昭拔剑出鞘,“放肆!”
邝忆城拉住凌若心的胳膊,可凌若心梗着脖子,声音更响亮了些,“我还记得给大王治病的时候,大王也曾说过,年轻时杀戮太重,带着军队四处征战,不少士兵战死沙场,有去无回。如今,只盼大羌的百姓一家团圆,有衣穿、有粮吃,冬日的大雪不再冻死牲口,夏日的草原长得更加茂盛。盼着真有一日去见额萨大神的时候,是得百姓认可,是心中没有愧疚的。可是如今,大王您又在想什么?”
“住口!”长昭一声大喝便想上前,却被拓莽王一把拉住。
“只要这一仗打赢,孤王就可以从昆仑得到不计其数的物资财宝,这些都是大羌的子民所需要的,孤王有什么错?”
“你的子民需要的,是父母儿女能在身边,是承欢膝下颐养天年!无论你们在昆仑能抢回去多少,又有多少会分给百姓?就算能分上百两金银,可是爹娘死了,孩儿没了,那些金银有什么意义?就在今日,你的一个士兵,只有十几岁的士兵,他受了重伤,他拉着我求我救他,说他娘亲在等他回去,可是下一刻,他就被愤怒的昆仑百姓打死了,他娘再也见不到他,他娘要你的财宝何用!”
凌若心越说越难过,眼角滚烫的泪珠滑落,灼烧着她的身体。邝忆城松开拉着她的手,只是心里默默算计着退路。
拓莽王慢慢站起身,手撑在案几上俯身看向凌若心,双目赤红。凌若心迎着他,继续道,“我为大王治好病,大王送我的信物,我想着,总要天大的事才能用。我不求荣华富贵,也不求今日全身而退,我只想大王践行承诺,只要我说的事不伤天害理,不违背额萨大神的旨意,大王就一定要做。”
“你是说,”拓莽王冷笑起来,“额萨大神的旨意,是让孤王退兵?”
“大王是额萨大神在人间选定的君主,更能明白大神的旨意。”凌若心仰着小脸,“大王,你想念阿奇哲和长乐吗?”
“你想用他们两个来要挟孤王?”
“不,他们很想你,很想回到你的身边。阿奇哲曾在昆仑住过几年,他很聪明,他在昆仑学了很多东西,他的理想就是把他所学的用在大羌,用在北陆,让北陆的百姓不再惧怕天灾,也不再因为战争掠夺流离失所,他要让北陆的百姓过上像昆仑一样安定富足的日子。我相信他可以的。大王,不是只有战争才能让北陆好起来。您那么疼爱阿奇哲,如果他也在战场上死去,就算您能打下整个玖陆,又如何呢?”
拓莽王盯着凌若心,面色变了又变,气息由粗重渐渐转为平缓。他深吸一口气,侧过身去,“我大羌的子民,从来不惧怕战争,亦以死在战场上为荣。”
他顿了顿,继续道,“孤王送你的兽皮符,代表着大羌掌权者的君无戏言。孤王说过会保你们平安,就不会食言。长昭,送邝庄主和凌姑娘出营吧。”
长昭低头领命,走到二人身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凌若心满眼泪光,不甘心地还要说什么,被邝忆城拉了一把,在她耳边轻声道,“他改变主意了,我们先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