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话别
藏仙谷，又变得热闹非凡。
这个新年，回来的不仅有商暮云，还有凌问霄。
商暮云变戏法一样带了一大箱的烟花上山，吓得诸葛轩辕白胡子都飞起来，“臭小子！你又想烧了我的林子！”
然而四个年轻人兴奋得很，吃过年夜饭，便扛着箱子去后山放烟花，留诸葛轩辕和凌问霄继续秉烛把酒。
后山的荒原，无数怪石一如当年静静沉睡，只是在冬夜的严寒里，平添一层鬼魅。
四人裹着大氅，将烟花一一点燃，夜空中瞬间七彩光芒万丈，又化作闪亮的星星点点，照亮大地上众人仰望天空的年轻笑脸。
商暮云走到邝忆城身边，“邝兄。”
邝忆城恭敬行礼，“师叔请讲。”
商暮云满头黑线，慌忙摆手，“说过啦不要叫我师叔，把我都叫老了。你我年龄相仿，兄弟相称就好啦。”
邝忆城偷笑，“胡兄请讲。”
“我有一些话，想单独与令妹说上几句，不知可否？”
邝忆城微微一怔，“这有何不可？我与蓉蓉先行返回。”
邝忆城说完，便唤了戴蓉蓉往回走。二人相处三年，早已如同兄妹一般，边走边聊，无话不谈。有时聊起东方无我，戴蓉蓉便一脸恨铁不成钢，“谁让他打不过我呢？总是输在同一招，笨的要死！”
冬夜的后山，在烟花寂静之后，愈显寒冷。
商暮云为凌若心戴上兜帽，用大氅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凌若心看着邝忆城的背影，“大哥他们回去了？我们也回吧？”
“冷不冷？”商暮云反问。
“不冷，我才没有那么弱不禁风。”
“那，陪我说会儿话吧。”商暮云看着凌若心的双眼，竟不见平时熟悉的玩世不恭。
凌若心有些不习惯，但还是点点头，“好啊。”
商暮云心中轻叹，一时不知如何说起。
“四喜，”他看着不远处烟花的残骸，“我要成亲了。”
凌若心兴奋起来，然而一声恭喜刚到嘴边，却迎上商暮云落寞的目光，硬生生被压了回去。
“你不想成亲？”
“婚姻之事，父母之命。我已经拖了很久，不能再拖下去了。”
“你……不喜欢你娘子？”
商暮云的嘴角牵出一丝苦笑，“喜欢如何，不喜欢又如何。我喜欢做胡叔宝云游四方，却终究还是要回去落地生根。”
凌若心没有听懂，“什么？”
商暮云为她拉往下拉了拉帽子，“你为何从来不问，我来自哪里，家中作何营生？”
凌若心想了想，“我总觉得你很神秘，你若是想告诉我，自然会说。你不说，就自然有你的道理。”
商暮云哈哈笑道，“你是真笨啊，真想把你拐回去卖掉。”
凌若心撅起嘴，正要反驳，又听商暮云继续道，“我的家，在西秦十二部。”
“西秦？”凌若心惊地睁大双眼，她虽然不闻窗外事，但西秦和北陆，她还是知道的。
“怕了吧？”商暮云眉梢一挑，“我把你拐到十二部，你叫破天你大哥也找不到你。”
凌若心无奈，“你要转行去做人贩子吗？”
商暮云嘿嘿一笑，胸中千言万语，却只字不能提。
三年里，他去过几次郭家庄，可以说，绞尽脑汁演足戏份，才将他想知道的理出大致脉络。但当他知道一切时，他却再也不想让这个秘密成为他与文康王谈判的筹码，他甚至想让这个秘密就此埋葬，换凌若心平淡安稳的一生。
只是他明白了，他曾经偷偷幻想过的喧天锣鼓，十里红妆，再无一丝可能。
既然我知道了你的秘密，那么，就也让你知道一些我的秘密吧。
四围安静着，连风都停下来，唯有深邃夜幕上繁星点点。
“四喜。”
“嗯？”
“那次我离开十二部去青云山，是去找一种那里独有的忘忧草送给璇儿做成亲的贺礼。只是没想到，忘忧草没找到，却遇到了你。”
“我知道，我听蝉衣说过。所以……璇儿姑娘才是你心里那个人，她嫁了别人，你便无意成亲了？”
夜色中，凌若心的双眸亮晶晶的，商暮云低头望着那如湖水般清澈的眸子，摇头道，“璇儿她，是我二姐的好友。我二姐在世的时候，经常和她一起，带我四处去玩。我对她是很复杂的感情，大概更多的，是当成二姐那样怀念和眷恋。”
“你二姐……过世了？”
“不仅我二姐，我大哥也不在了。”商暮云的目光转向山那边，漫天的悲伤席卷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二姐是家中唯一的女孩，是我爹娘的掌上明珠。她聪明伶俐，俊俏可爱，自打娘胎里出来便是男子的性格，最喜跟我父亲去深山打猎。但她也有天生的气喘症，不知问了多少名医，服了多少药剂，都无法根除。是以我娘最反对我爹带她进入深林。可我爹，每次都架不住二姐的撒娇甩赖。她出事那天，我娘带我外出，爹为哄她开心，又带她去山林中打猎。二人一时兴起，竟追着猎物一路进了深山老林，遇到一头足有两人高的黑熊。马匹被吓跑，我爹虽然最终杀了那头熊，但他也受了伤，而且，我二姐的气喘症发作了。等我爹背着她走出山林，她早已，没了气息。那一年，她只有十一岁……”
商暮云平静地诉说着，眼眸中已是水汽氤氲。
“二姐的死，令我娘一气之下，带我离开了家乡，离开了父亲和大哥。不想，还不到一年，便传来家中变故的消息。等我娘带着我赶回去时，我的父亲和大哥，早已被奸人所害，撒手人寰，我们甚至，没能见他们最后一面。”
商暮云将目光收回，落在凌若心被冻红的脸蛋上，“后来，我娘便把我送上无妄山拜师学艺。再后来，我下山，跟我娘相依为命。如今，我娘年事已高，唯一的心愿便是看着我早日成家，开枝散叶，所以，所以……”
商暮云的声音小下去，仿佛被含在嘴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凌若心伸出雪白的小手，抓起他的衣袖，“我不知道，你身后还有这么多悲伤的事……”
商暮云低下头，看着寒夜里女子那白嫩的手，只想握进手心，把所有的温暖都给她。
然而他只是攥了攥拳，没有动。
“四喜，我成亲之后，就不能像现在这样四处闲逛，时常去找你了。你自己要多保重，不要今天从山上掉下来，明天又被人打到七魂出窍。”
凌若心的泪珠滚下来，却笑道，“我才没那么笨，我现在身体好的很，会保持住不让自己受伤。”
“我回去就要准备亲事，十二部太远，就不邀你前来了。我会召唤小丸子，送信给你。记得你欠着我贺礼和银子，无论你在哪儿，我找你去要的时候，都不能躲着我。”
泪珠淌进嘴角，凌若心还是笑着，“那我欠久一点，你就总要想着来找我要。”
“我要娶的姑娘，是我爹至交好友的女儿，温柔又大方，不会像你这样，笨的欠钱不还。”
“那你更要对人家好一点，不能欺负她。不然，银子跟贺礼，我就都不还你了！”
寒风卷起凌若心好听的声音，从空旷的地面飞向清朗的天空，落在商暮云内心最柔软的那一角。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放到凌若心的掌中，“将来，如果你要找我，就来十二部，随便找个官衙，拿出这块云纹玉佩，自会有人带你找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