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我不上镜头
第二天早上,余笙去了图书馆。她手里拿着那本旧书《区域经济统计方法》,边角都卷了。李秀芳正在整理借阅台。
“期刊到了吗?”余笙把书放在桌上。
李秀芳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从柜子里拿出一本深蓝色的杂志。封面写着《中国经济评论》。第一篇文章标题是《基于非对称样本权重的地方发展模型重构——兼论初期工农业协调机制》。
作者写着:傅砚辞,余笙。
余笙看着那两个名字,手指轻轻滑过封面。阳光照在纸上,字很清楚。
她没翻,也没动。
“有人一早来问过。”李秀芳擦了擦眼镜,“说这期要进研究生课堂。”
余笙点点头,拿上杂志走了。
校园里人多了起来。她走过主楼前的广场,听见公告栏那边有声音。一群学生围在那里。
“真是本科生署名?还和傅教授并列?”
“你看这个残差调整法,统计局已经在用了。”
“关键是数据来源,她用的是手抄年鉴,不是电子库。”
“可她怎么拿到这些资料的?很多县志连导师都申请不到。”
余笙站在后面听了一会儿。没人发现她,也没人打招呼。她不怪他们。以前她在食堂多拿一个馒头,都会被人说“穷酸占便宜”。现在突然上了顶刊,别人不信也正常。
她转身往教学楼走。
快到资料室时,撞上一个男生。他穿着研究生的衣服,看见她愣了一下:“你是余笙吧?我们课题组昨晚为了验证你第三部分的推导,熬到两点。”
余笙停下。
“数据没问题?”她问。
“完全对得上!尤其是皖北那块虚报率修正,原来用的是反向插值法,太厉害了。”
余笙嘴角动了一下:“数据不怕晚,怕错。”
男生笑了:“这话跟我导师一样。”
他掏出笔记本:“我能拍一下你的论文页吗?我们组要做分析报告。”
余笙把杂志递过去:“拿去看吧,别弄脏就行。”
男生双手接过,连连道谢。
余笙继续往前走。她不觉得激动,只觉得踏实。就像饿了很久的人终于吃上热饭,不用喊也不用叫,一口一口咽下去,胃暖了,心也稳了。
她走到傅砚辞办公室外,门关着。里面电话响了好几次。她知道他在忙,就没敲门。
她从包里拿出两个饭盒。一个是瓷的,装着热豆浆,上面浮着一层油;另一个是铝的,小米粥还冒着热气。她把饭盒放在小桌上,又抽出一张草稿纸,写了一行字:
“第37页图示误差已复核,原始数据无误。”
她把纸条压在自己的饭盒下。
站了两分钟,她转身要走,门开了。
傅砚辞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本《中国经济评论》。他穿着灰呢子大衣,领口扣得很严,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很平静。
两人对视了一秒。
他没说话,弯腰把两个饭盒端进屋,顺手把纸条翻了个面。余笙没看清写了什么。
十分钟后,门又开了。
他把饭盒放回原位,位置变了——她的在左边,他的在右边。纸条还在,只是被折了一下,露出背面那行字:
“署名顺序按贡献,你在我前。”
余笙看着那行字,没笑也没动。风吹过来,她左手垂着,铜钱串晃了一下,没响。
她知道,这一声不响,比什么都响。
中午她没去食堂,坐在资料室角落啃烧饼。这是早上买的,五毛一个,芝麻焦香,咬一口掉渣。她用手接着碎屑,一点都没浪费。
旁边一个女生偷偷看她。
余笙抬头:“你也饿了?”
女生摇头:“我就是……没想到你还吃这个。”
“不吃这个吃什么?”余笙咬了一口,“山珍海味我还真不习惯。”
“可你现在是顶刊作者了。”
“顶刊又不能当饭吃。”她咽下最后一口,喝了口水,“再说,我舅妈要是知道我靠写论文赚不来彩礼钱,肯定又要骂我白读书。”
女生笑了,气氛轻松了些。
“你们班有人报名国家课题预研会吗?”余笙问。
“报了三个,都被刷下来了。说材料不合标准。”
“标准是我定的。”余笙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打印稿,“要交五年县级数据清洗报告,格式参照附录A。”
“这也太难了吧?”
“难?”余笙看着她,“我抄四年年鉴的时候,你觉得难不难?你们现在嫌麻烦,可将来做研究,错一个数,整个模型就可能崩了。”
女生低下头:“我知道了。我会重新准备。”
“去吧。”余笙把打印稿递给她,“别光背理论,动手才算数。”
下午她路过教学楼,讲台上没人。黑板上方贴了新通知:“国家课题预研会报名启动,指导导师:傅砚辞&余笙”。
几个低年级学生围着拍照。
“她也能当导师?不是才大四吗?”
“人家论文都发顶刊了,你怎么不去发一个?”
“可这课题是国家级的,她能扛得住?”
余笙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在通知旁写下一行小字:
“报名者需提交近五年县级统计数据清洗报告,格式参照《中国经济评论》2025年第1期附录A。”
学生们顿时安静。
一人小声说:“这要求……比期末考还严。”
另一人说:“可人家真发了顶刊。”
余笙走下讲台,没回头。她听见有人说:“她走路的样子变了。”
“怎么变?”
“以前像怕踩到蚂蚁,现在像踩实了地。”
她走出教学楼,夕阳照在脸上,有点烫。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杂志,没拿出来看第二遍。
走到宿舍楼下,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公告栏方向。
那里已经有人在抄她写的报名要求。
她呼出一口气,抬脚上了台阶。
晚上她躺在床上,没睡着。隔壁传来洗漱声、说笑声。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铜钱串。系统界面浮现出来,账册一样的页面上,一条条记录清楚可见。
最近一笔是昨天王翠花打电话来骂她“不孝”,进了三千二。
她盯着那串数字,忽然觉得没意思。
以前她靠这些钱买了第一间房,后来换了四合院,再租出去收租金。钱一直在涨,但她越来越不想看。
真正让她心里踏实的,是今天那个研究生认真问她能不能拍照,是傅砚辞把饭盒换位置,是她在讲台上写字时,没人敢上来撕。
她把铜钱串塞回枕头底下。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食堂。
窗口师傅看见她,直接舀了一勺酱牛肉盖在米饭上。
“你那份,傅教授说加肉。”
余笙一愣:“他来过?”
“今早七点来的,喝了碗粥,坐了十分钟就走了。”
她端着饭找了个位置坐下。牛肉炖得软烂,酱香浓郁,拌着米饭一口下去,满嘴都是实在的味道。
旁边一个男生看着她吃,忍不住说:“你现在吃饭都这么香?”
余笙抬头:“你不香?”
“我不是……我是说,你都不怕被人说了?”
“怕什么?”她夹起一块牛肉,“他们要说,就让他们说去。我又不吃他们的饭,凭什么让他们决定我该怎么活?”
男生愣住。
余笙继续吃,一粒米都没剩。
吃完她站起来,把饭盆放进回收桶。转身时碰见李秀芳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又有人要采访你。”李秀芳说,“说要拍专题片。”
余笙摆摆手:“我不上镜头。”
“可你现在是榜样人物了。”
“榜样?”她笑了,“我就是一个抄了四年年鉴,终于把数据理清楚的人。哪有什么榜样不榜样的。”
她说完往图书馆走。
李秀芳在后面喊:“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余笙脚步没停。
“我想让以后的学生查资料时,不用再抄年鉴。”
“我想让写论文的人,不必靠关系也能发顶刊。”
“我还想开一家面馆,就叫‘三十块’。”
“为什么叫三十块?”
“因为有人说过,一顿三十块的饭,就能换来一篇顶刊论文。”
“我要让他们知道,知识值这个价。”
她推开图书馆大门,阳光照进来。
她走进去,随手把帆布包挂在椅背上。
包口敞开,露出里面那本破旧的《区域经济统计方法》。
书页翻开着,正好是第37页。
那一行公式旁边,有一道铅笔写的批注:
“数据不怕晚,怕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