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这话他也敢说
第二天中午，太阳照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余笙坐在第二级台阶上，背靠着栏杆，书包放在腿边。她刚从食堂出来，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馒头。
几个同班同学路过，看见她就笑着打招呼：“余笙，又一个人吃干粮啊？”
“不干。”她咬了一口，“挺软的。”
有人蹲下来拍她肩膀：“昨晚可热闹了，你不知道，我们寝室都听见你唱歌了。”
“我唱了？”
“你还问！”那人笑出声，“从‘甜蜜蜜’唱到‘铿锵玫瑰’，调都不准，整栋楼都被你吵醒了。”
旁边女生说：“我还以为谁失恋了，结果是你，一脸高兴地走着，哪像难过的样。”
余笙笑了笑，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慢慢嚼完才说：“问题解决了，心里痛快。”
“啥问题？”有人立刻来了兴趣，在她旁边坐下。
“数据不对的事。”她打开书包，拿出笔记本，“你知道我做的那个模型吧？用十年GDP推演地方发展规律。算来算去结果都不对。我以为是我笨，折腾一晚上才发现——不是我不会算，是数据本身有问题。”
“怎么说？”
“有个地方十年经济涨了四成，但人没多，厂没建，路也没修几条。”她说，“这不合理。后来傅教授给我看了份老文件，才知道当年统计方式变了，把小作坊也算进企业产值里。数字好看，其实是虚的。”
“那你白忙了？”
“也不是。”她摇头，“至少我知道以后看数据要先问一句：这数是怎么来的？不能光看结果。”
大家安静了一下，有人叹气：“难怪我觉得经济学难，连数据都不能全信。”
“其实也简单。”余笙笑了，“就像买菜，萝卜标三块，你得看看是不是烂了一半才卖这个价。”
大家都笑了。
“那你昨夜去办公室找傅教授了？”有人问。
“嗯。”
“他凶不凶？听说他讨厌学生打扰。”
“我没敲很久。”她说，“进去时他还穿着大衣，桌上一堆文件，一看就没走多久。我说完问题，他听完，给了我那份复印件。”
“然后呢？”
“他说我走路像去批斗大会。”她学傅砚辞的语气，“板着脸，低着头，抱着书像抱炸药。”
大家笑倒。
“那你怎么回的？”
“我没回。”她耸肩，“他说得对，我当时确实紧张。”
“后来呢？”
“他讲完数据的事，提醒我下次白天来，别半夜敲门像催债的，影响他心脏。”
“哇，这话他也敢说？”
“他敢说。”余笙点头，“我也敢笑。临走我哼歌，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拦我。”
“你唱啥？”
“《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她压低声音模仿自己，“莫回头～莫害羞～”
说完自己也笑了。
“最逗的是实验楼老张。”她继续说，“我正唱着，他从门房探头喊‘莫回头’，我真没敢回！怕一回头，他再补一句‘鬼来了’。”
大家笑疯了。
“你们知道吗？”她忽然眼睛亮了，“老张昨天跟我说，要是真碰见鬼也不怕，现在阴间也有编制限制，上岗要写材料，还要审批，没那么快撞上。”
“这话有水平！”有人拍大腿，“老张能当哲学教授了。”
“我问他，那我要是遇见个临时工鬼怎么办？他说更不怕，连地府都打临时工，说明阳间卷太狠，连鬼都招不起正式的了。”
笑声更大了。
一个男生擦着眼泪说：“余笙你不去说相声真是浪费，你比广播站还能讲。”
“我就是实话实说。”她摊手，“事情本来就好笑，不用编。”
“你今天心情不错？”刚才那女生问，“不像以前，有事都憋着。”
“好。”她点头，“昨夜想通了，问题不在我不够聪明，而在信息不全。现在补上了，心里踏实。”
“你变了。”那人说，“以前上课从不说话，现在敢讲段子了。”
“人总要变的。”她笑了笑，“不然怎么往前走。”
大家正聊着，又有两个女生走过来：“聊啥这么开心？”
“余笙讲她昨晚见鬼记。”有人答。
“不是见鬼。”她纠正，“是差点被保安吓出鬼来。”
大家又笑。
“你们知道傅教授桌上放的是什么吗？”她忽然神秘地说。
“啥？”
“一个搪瓷杯，写着‘先进工作者’，漆掉了，露出铁皮。他喝水前还吹两下，怕烫着。”
“这也记得？”
“我当然记得。”她理直气壮，“他让我坐，我没坐。椅子太旧，坐下怕起不来，站着还能随时走。”
“你胆子也太小了吧。”
“不是胆小。”她说，“是经验。上次我去交作业，他看完直接扔进废纸篓，说我逻辑乱、概念不清。我站在那儿愣了三分钟，最后自己弯腰捡回来。”
“真的假的？”
“真的。”她点头，“不过没关系，我回去改了三天，重新交上去。他看了十分钟，说‘这次像人写的’，我就觉得值了。”
“你心态真稳。”
“必须稳。”她说，“你不稳，问题就在你身上。你一稳，问题就成了可以解决的事。”
“这话该写进教材。”
“不如写进厕所墙上。”她笑，“每天路过都能看一遍。”
大家又笑起来。
太阳偏了，影子拉长了。余笙看了看天，下一节课快开始了，她开始收拾书包。
“这就走了？”有人问。
“嗯。”她说，“还得去图书馆查资料，准备论坛发言稿。”
“你真要去讲？”
“为啥不去？”她站起来拍拍裤子，“我又没抄别人，讲自己的想法，怕什么。”
“你要讲啥？”
“还是那个模型。”她说，“但这次我会先说清楚数据来源的问题。不能让人以为我是靠编数字混成绩。”
“那你肯定行。”有人竖起大拇指，“你连傅教授都能聊开心，还怕讲不好？”
“我倒没想让他开心。”她背上书包，“我只是不想再被数字骗第二次。”
大家陆续起身，边走边聊。有人说下次活动请她讲段子，有人说该录下来放广播站，还有人开玩笑让她去校门口摆摊收费讲故事。
余笙走在中间，听着大家说话，一直笑着。
走到教学楼门口，她停下：“我往图书馆去了。”
“去吧。”有人挥手，“明天中午接着讲！”
“讲啥？”
“讲你什么时候能把傅教授逗笑一次！”
“他已经笑了。”她说，“昨夜我说‘鬼也要写申报材料’，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算！”
“反正我记账了。”她拍拍书包，“系统没响，但我心里加分。”
说完她转身走了。
风穿过楼道，吹起她麻花辫的一角。她抬手扶了扶，脚步轻快地朝图书馆走去。
身后传来一声喊：“余笙！”
她回头。
“你说老张要是退休了，新保安会不会也这么有意思？”
她想了想，大声答：“那得看新保安有没有编制梦！”
喊声落下，笑声追着风跑远了。
她继续往前走，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
手碰了碰裤兜，摸到那串只有她能看见的铜钱。它静静待着，没有响。
但她知道，这一上午的笑，不是因为恨，不是为了反击，而是因为她终于可以像普通女孩一样，和朋友说说笑笑，分享一点生活里的小欢喜。
远处公告栏贴着一张新通知，纸边翘起，风吹得它轻轻晃。
上面写着即将举行的学术论坛名单。
她的名字，在第三行，工整地印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