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你不怕得罪人?
余笙走出实验室时天已经亮了。她把背包往肩上一甩,脚步踩在水泥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昨晚熬到凌晨一点改论文的事像一块石头压过胸口,但现在太阳出来了,风也暖了,她觉得那点疲惫正在一点点被晒干。
她在食堂门口站住,闻到了面条的香味。是那种大骨熬了一整夜的汤底,配上刚炸好的辣椒油,香气直冲鼻腔。
窗口前排着长队,学生们端着搪瓷碗蹲在路边吃,有人咬一口咸鸭蛋,蛋黄油直接流到下巴上。
“哎哟这不是余笙嘛!”一个男生抬头看见她,“来吃早饭?要不要给你留口汤?”
“你那汤都快见底了,留个啥。”旁边女生笑骂。
余笙笑了笑,在队伍末尾站定。“一碗素面,多加青菜。”
打饭的大妈抬头看了她一眼。“昨儿通宵了?眼圈发黑。”
“改论文。”她说,“傅教授要求严。”
“你这成绩还用这么拼?”大妈一边捞面一边说,“有些人抄作业都抄不明白,你还天天往实验室钻。”
“抄来的分数不烫手?”余笙接过碗,“我的每一分都得自己跑一遍数据。”
她端着面走到角落坐下。热气往上冒,熏得她眼睛有点湿。她低头吸了一口面,滚烫的汤滑进胃里,整个人才活过来。
不远处几个学生正议论校园歌手大赛的事。
“报名截止今天下午,听说节目组要挑原创作品。”
“谁敢上啊,上次有个唱民谣的,刚开口底下就喊‘下去吧’。”
“余笙不是报了名吗?”
“她?就那个整天泡图书馆的?能唱啥?”
话音落下,好几道目光扫过来。余笙没抬头,只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筷子往桌上一放,起身去还碗。
中午的时候,礼堂外挂出了演出名单。她的名字排在倒数第三个,写着“诗朗诵《数据之外》”。
下午五点,她拎着水杯进了后台。屋里坐着七八个学生,有的练声,有的对台词。她找了个角落坐下,从包里拿出稿纸看了一遍,又收起来。
灯光太亮,照得人脸上发白。台下传来嗡嗡的人声,椅子被挪动的声音,还有不知谁在嗑瓜子。
主持人走上台,开场说了几句,台下鼓掌。
“接下来这个节目有点特别。”他说,“是我们经济系的同学写的原创诗,叫《数据之外》。有请余笙!”
掌声响起,不算热烈,但也算整齐。
她站起来,走上台。聚光灯打下来,热得很。她站定,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我们算过GDP,也追踪过CPI。”她开口,声音清楚,“可有没有人统计过,一个普通人低头多少次,才能换来一句‘你真懂事’?”
台下一下子安静了。
“我们记录增长,却忽略裂缝。”她继续说,“我们赞美报表上的红箭头,却不管它背后是谁在替别人签字。”
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她说的是财政造假那篇论文吧?”
“难怪傅砚辞让她上台。”
余笙没停。“数据不会骗人,但人会打扮数据。就像有些人,明明踩着别人往上爬,还要说‘我这是帮你垫脚’。”
台下忽然爆发出一阵笑声,接着是掌声。
她嘴角动了一下。“我知道很多人觉得,一个学生不该说话。可我要是不说,明天他们就会说我抄袭、说我疯、说我靠关系。与其等他们编故事,不如我自己先讲出来。”
掌声更响了。
“我不是来求认可的。”她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们——别怕说实话。哪怕声音小,也要说出来。因为只要有一个字是真的,它就能砸碎十句谎话。”
她鞠躬,转身下台。
后台没人说话。一个跳舞的女生递给她一瓶水。“你这哪是朗诵,简直是开批斗会。”
“差不多。”余笙拧开瓶盖,“反正都是揭老底。”
“厉害。”另一个男生竖起大拇指,“你不怕得罪人?”
“怕。”她说,“但我更怕有一天,连谁在害人都不敢指出来。”
“那你图啥?”
她喝了口水,把瓶子捏扁。“图个痛快。也图以后有人写历史的时候,能写下一句真话。”
叮!
系统提示响起。
【人气再升,仇恨值无但影响力扩大!】
她没看账册,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串冰凉的铜钱。它今天一声没响,直到此刻才轻轻震了一下。
晚上六点半,礼堂正式演出开始。
她坐在观众席第三排,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还是两条麻花辫。身边同学都在讨论刚才的彩排。
“你肯定能拿奖。”
“这种节目哪能评奖,太尖锐了。”
“可她说的是实话啊。”
“实话才难评奖。”前排男生回头,“你以为大家喜欢听真话?大多数人只想听让自己舒服的话。”
余笙没参与讨论。她看着舞台,心想待会儿要不要把那句“别怕说实话”改成“就算没人听,你也得说”。
主持人再次上台。
“下面请欣赏由经济系余笙同学带来的原创诗朗诵——《数据之外》!”
这次掌声比彩排时响得多。
她起身,走上台。
灯光依旧刺眼,但她已经不怕了。她站定,开口第一句就让全场安静下来。
“昨天有人说,我不配站在这里。”她说,“因为他们觉得,穷人家的孩子只能低头干活,不能抬头说话。”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气。
“可今天我还是来了。”她声音平稳,“因为我发现,越是不让我说话的地方,越说明我说对了。”
掌声轰然炸开。
她念完最后一句:“真相或许沉默,但它从不消失。”然后深深鞠躬。
台下站起来一片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好样的”,还有人掏出笔记本记下了诗句。
她走下台时,好几个学生围上来。
“你能把这首诗打印一份给我吗?”
“我们社团想用这段话做海报。”
“你是不是还要写第二篇?”
她点头。“只要有假数据,我就一直写。”
回到座位,她打开包,拿出保温杯喝水。手有点抖,不是紧张,是兴奋。她太久没有这样大声说过话了。
外面路灯亮了,照进礼堂半边地砖。
她看着自己的影子落在地上,短短一截,不像从前那样缩着脖子躲光。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傅砚辞站在后排过道。
他没穿实验服,还是那身灰呢子大衣,手里抱着一叠讲义。
他朝她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讲得不错。”他说。
“您听了?”
“从第一句听到最后。”他说,“比我讲课有人听。”
她笑了。“您那是讲给耳朵听的,我是讲给心听的。”
“心难讲。”他说,“但你讲通了。”
她转头看他。“您说,以后还能不能让更多人听见?”
他没回答,只是从讲义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她。
上面是一行打印字:
“国家青年学术论坛邀请函——主讲人:余笙”。
她盯着那张纸,手指慢慢收紧。
“你写的东西,”他说,“不该只在校园里传。”
她抬头看他。“他们会让我讲真话吗?”
“我不知道。”他说,“但你可以先试试。”
她没再问,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衣兜。
外面风刮了一下,门哐当响了一声。
她坐直身子,看着舞台上下一个节目开始。
灯光亮着,人声热闹,她的手插在裤兜里,紧紧攥着那张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