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难
项目代号“破浪”启动的第三天,办公室的灯一直亮着。
余笙坐在会议桌最前面,面前摆着三份流程图,两台电脑开着。一台显示中文版项目进度表,另一台是翻译好的英文文档。她左手无意识地摸着手腕,像在数什么东西。外面天还没亮,凌晨五点,城市还在睡,但会议室已经吵了两个小时。
“他们又退回来了!”技术组长老赵把平板拍在桌上,“我们熬夜改的第六版方案,对方只回了三个字——‘再议’!连个理由都不给!”
“不是不给理由。”傅砚辞站在白板前,用红笔圈出几个时间点,“他们的流程规定,所有变更必须经过三级书面确认,每次间隔不能少于24小时。我们上午十点提交,最快明天下午才能收到第一轮回复。”
“那还搞什么!”另一个工程师站起来,“人家按时上下班,我们通宵改方案,结果他们喝完咖啡才看邮件?这哪是合作,这是单方面折磨!”
屋里没人说话。
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盯着屏幕发呆,空调的声音特别明显。
余笙没出声,她站起来走到投影仪前,点了一下按钮,墙上出现一张照片——三天前签约仪式上的合影。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外套,站在中间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傅砚辞站在她身后半步,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嘴角微微上扬。旁边彼得森正在签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
“还记得签合同那天他说什么吗?”余笙指着照片里的彼得森,“他说,我们靠态度赢了信任。”
她转过身,看着大家:“现在呢?他们觉得我们太急躁、太随意、不懂规矩。可这些‘毛病’,不正是我们能三天拿出六版方案的原因吗?”
没人接话。
但她知道时机到了。
“文化差异不是坎,是台阶。”她走回座位,翻开笔记本,在白板上写下三句话:
尊重不是妥协!
适应不是投降!
沟通不是说服!
写完啪地合上本子,声音很清脆。
“从今天起,每人每天学三条当地职场习惯,我带头。谁学得多,月底多拿一千奖金。别说学不会,老赵你儿子都会背《小猪佩奇》英文台词了,你还能输给五岁小孩?”
老赵一愣,笑了:“老板,你要真敢发这钱,我今晚就去报英语班!”
“成交!”余笙一拍桌子,“而且我请客吃饭——等这关过了,带你们去比利时吃正宗华夫饼!刚出炉的那种,撒满糖霜,配上融化的黄油和野草莓果酱,咬一口滋啦冒油!还有巧克力火锅,蘸棉花糖、苹果块、迷你甜甜圈,甜到脑门发麻!想想就流口水吧?”
“哎哟我的天!”一个女同事捂嘴,“你现在说这个不是馋人嘛!我都饿了!”
“那就别闲着!”余笙站起来,“后勤组马上订早餐!豆浆油条豆腐脑都安排上,再来二十个肉包子,谁加班谁先抢!傅教授你也别站着,去楼下看看车来了没,昨天订的保温餐盒到了没?别让大家饿着肚子干活!”
傅砚辞推了下眼镜,转身出门,临走前回头说了句:“你刚才说的巧克力火锅……记我账上。”
“哟?”余笙挑眉,“傅大教授也会抢功?”
“不是抢功。”他淡淡地说,“是提前付精神损失费——听你讲吃的却不让立刻吃到,属于心理折磨。”
大家都笑了。
气氛轻松了。
会议继续开,节奏变了。
不再抱怨海外团队“死板”,而是开始研究规则:什么时候发邮件容易被看到?会议邀请要提前多久?哪些话说起来客气,但在英文里显得凶?
余笙带着大家一条条列出来,贴满整面墙,取名叫“破浪生存指南”。
中午饭点,餐盒准时送到。
热腾腾的肉包一打开,香味直冲天花板。余笙抓起一个就啃,边吃边指挥:“小李你负责整理会议纪要模板,照他们上次发的格式来;老王你跟财务对接,把付款周期换算成欧洲工作日;阿杰你拉个群,叫‘跨时差作战指挥部’,标清楚两边上班时间,别咱们半夜三点发消息催人!”
傅砚辞坐她旁边,慢慢打开饭盒——清粥小菜,还有一个煮鸡蛋。
余笙看了一眼:“你就吃这个?”
“习惯了。”
“习惯个鬼!”她一把夺过他筷子,夹起自己盘里的卤鸡腿放进他饭盒,“我看你吃素我不吃肉,系统都要心疼了!”
“叮!”
一声响起。
只有她听见。
【因他人误解产生轻微贬低·+800元】
余笙嘴角一扬,没说话。
傅砚辞看着饭盒里的鸡腿,抬头问:“系统又响了?”
“嗯。”她咽下一口包子,含糊说,“原来连‘觉得我们效率低’也算钱。早知道我不该让他们快,我该更快点,气死他们,赚更多!”
“你倒是会赚钱。”他低头吃饭,有点笑,“不过你说得对,撞过礁才知道怎么绕。”
“那当然!”她抹嘴,“谁天生就会跨国合作?咱们就是一边出错一边学,学着学着,嘿,还真行了!”
下午两点,第一次双语协调会开始。
中方团队按新规范提交提案,附带详细说明和备选方案。对方听完,沉默几秒,说了句:“This is… unexpectedly thorough.”
翻译刚说完,会议室一下子欢呼起来。
虽然只是“意外地细致”这么一句评价,但大家都知道——有进展了。
晚上九点,办公室只剩余笙和傅砚辞。
她趴在桌上核对第二天的培训材料,头一点一点快睡着了。傅砚辞走过来,轻轻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
“困了就回去。”
“不行。”她撑起身子,“明天还要讲‘欧洲职场礼仪十忌’,我得确保不说成‘别迟到挨骂’这种大白话。”
“那你至少喝口热水。”他递来保温杯。
她接过,咕咚灌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哎呀!你是想烫死我……同事?”
话没说完,手腕突然一热。
“叮!”
又一声。
她低头,系统跳出一行小字:【因关心产生隐性贬低·+500元】
“哈?”她乐了,“连关心人都能让我赚钱?傅砚辞你真是行走的ATM!”
“说什么?”他皱眉。
“没什么。”她笑着合上笔记本,“走吧,材料弄完了。明天继续干!我要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中国式坚持——打不倒,压不垮,还能边哭边改PPT!”
两人一起走出办公室。
走廊灯光昏黄,影子很长。
快到电梯口时,余笙忽然停下。
“怎么了?”
她没答,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你说,咱们要是开家跨国公司,名字叫啥好?”
“随你。”
“叫‘笙笙国际’太土。”
“叫‘砚辞资本’太装。”
“要不……”她坏笑,“叫‘反向致富集团’?主打靠别人讨厌我发财?”
“可以。”他按下电梯键,“前提是,我当首席挨骂官。”
“成交!”她伸手,“一言为定!”
电梯门打开,冷风吹进来。
她缩了缩脖子,钻进去,嘴里还在念叨:“等项目成了,我要包下整个布鲁塞尔的甜品街,请全公司吃提拉米苏、马卡龙、焦糖布丁……我要让外国人知道,中国人不但能拼,还能甜死他们!”
傅砚辞站她身边,听着这一串吃的,难得没反驳。
电梯慢慢往下。
余笙靠在角落,眼皮又开始打架。
他悄悄伸手,把她往里拉了半步,挡住门口的风。
数字一层层跳。
23…22…21…
她迷迷糊糊嘟囔:“明天早餐我想吃煎饼果子……要双蛋加肠,刷辣酱,再来碗小米粥……”
话没说完,脑袋一歪,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他低头看她,没动。
也没推开。
只是轻轻扶住她的背包带,任由那串没人看得见的铜钱,在她腕间微微发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