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你舍得吗
余笙还在打字，手指很快。傅砚辞从饮水机那边走回来，手里拿着半杯水。他站在她后面看了一眼屏幕。
“你写的这句‘政策传导存在人为干预空间’不错。”他把杯子放在桌角，“但还不够直接。”
余笙抬头：“那你说怎么改？”
“直接说地方会阳奉阴违。”他接过鼠标，“这不是学术用语，是事实。”
她笑了：“教授，你要被院长听见，明天就得开会检讨。”
“他开他的会。”傅砚辞点开修改模式，“我讲我的实话。”
余笙看着他。灯光下，他的脸很清晰，鼻子高，下巴线条硬。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很专注。左眼尾有道疤，不仔细看不出来，但他一皱眉就会显出来。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骂人一定很凶。
“想什么呢？”傅砚辞突然转头，“发呆会影响进度。”
“我在想，你是不是经常骂学生？”
“谁说的？”他推了推眼镜，“我只骂不写作业的。”
“那你肯定天天说话。”
“废话。”他打开另一个文档，“上周有个研究生交论文，写‘市场经济具有无限弹性’，我说——你家市场还能拉成橡皮筋？重写。”
余笙笑出声：“他哭了没？”
“没哭，脸绿了。”傅砚辞面不改色，“学术不是许愿池，不能乱写。”
她摇头：“你真是个毒舌教授。”
“我说的是实话。”他看她一眼，“你也别得意，上次你写的‘制度摩擦系数’要是没数据支撑，我现在就让你重写十遍。”
“可我有啊！”余笙马上调出表格，“你看，这是市档案馆微缩胶片里的粮食收购价波动，和干部任免时间对比，明显能看出来政策落地慢三个月。”
傅砚辞看了五秒，点头：“行，这次算你对。”
她扬起下巴：“余笙出手，从不失手。”
“少臭美。”他拉开椅子坐下，“赶紧把这段插进第三章，明天我要拿去给陈院长看。”
“这么快？”她有点吃惊，“才写了两天。”
“效率高是因为你不啰嗦。”他说，“别人写论文拖拖拉拉，你还知道抓重点。”
“那是！”余笙挺直腰，“我可是啃馒头都要把模型跑完的人。”
“嗯。”傅砚辞低头翻页，“所以食堂以后给你留饭的事，我跟管理员说好了。”
她愣了一下：“你还真记得？”
“我说话算数。”他抬眼，“不过你要是再带冷馒头过来，我就把你赶出去。”
“威胁我？”她撇嘴，“你舍得吗？”
“舍不得也得执行。”他语气平静，“实验室不准有过期食品。”
余笙笑着继续打字。她的短发轻轻晃，露出耳朵上一颗小痣。手指修长，敲键盘像弹琴。
傅砚辞看了她一眼，又马上移开。
两人安静下来，只有键盘声。他写测算部分，她补理论框架。偶尔抬头，就知道对方想说什么。
“那个α系数。”余笙忽然开口。
“嗯。”
“要不要加个地区差异权重？比如沿海反应快，内陆慢。”
傅砚辞停了两秒，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写公式。
余笙站起来，凑过去看。两人肩膀快贴上了，她闻到他袖口有淡淡的墨水味。
“你这个β变量设得好。”她说，“但我建议下面加个注释，说明数据来源可能有问题。”
“为什么？”
“因为有些地方根本没统计员。”她指着式子，“上报的数据，可能是估计的。”
傅砚辞看着她，眼神变了：“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去查资料时听老档案员说的。”她耸肩，“他还给我看了一页纸，上面写着‘本季度无实际测量，数值为合理推测’。”
“……厉害。”他低声说。
余笙笑了：“我很厉害吧？”
“别总夸自己。”他擦掉一部分，“不过这次确实帮了大忙。”
她站直身子，双手叉腰：“怎么样，我没给你拖后腿吧？”
“拖？”傅砚辞合上笔帽，“你比三个研究生加起来都强。”
“那当然！”她转身走回座位，“毕竟我是余笙！”
傅砚辞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系统界面跳出来：
【默契值+30】
【友情提示：真正的合作，是彼此照亮，而非单方面汲取】
余笙扫了一眼，没念出来。她已经不太在意这些提示了。现在的每一声铜钱响，都不如傅砚辞一句“你写得对”来得实在。
她继续录入新段落，忽然听见他问：“你困不困？”
“不困。”她摇头，“越写越精神。”
“那你头发怎么乱了？”
余笙一愣，抬手摸了摸，才发现左边辫子松了。她随手抓了抓：“没事，就这样。”
傅砚辞皱眉：“你能不能注意点形象？像个大学生的样子。”
“我本来就是大学生！”她瞪眼，“而且还是穷的！没工夫天天梳头打扮。”
“我不是说这个。”他放下笔，“你是女孩子，起码整洁一点。”
“哦。”她小声嘀咕，“教授管得真宽。”
“我不光管论文。”他淡淡道，“也管组里人的精神面貌。”
“组里？”她眼睛亮了，“我是组里的人了？”
“不然呢？”他斜她一眼，“你以为我随便拉个人进实验室？”
“可你一开始还怀疑我抄袭。”她故意说。
“那是因为你的思路太准。”他打开模拟程序，“准得不像本科生能想出来的。”
“现在信了？”
“信了。”他点头，“而且我发现，你比我还能挑毛病。”
“那必须的。”余笙翘起嘴角，“余笙出品，必属精品。”
“少吹牛。”他调出图表，“这张图颜色太花，改简单点。”
“我觉得亮眼一点好看。”
“这是学术论文，不是海报。”
“读者喜欢好看的！”
“读者更讨厌看不懂的。”
两人争了几句，最后用了蓝灰配色。
改完后，余笙伸了个懒腰：“终于搞完这一节。”
傅砚辞看了看表：“晚上十一点二十七。”
“哇。”她惊讶，“我们居然写了六个小时？”
“中间你吃了半块馒头。”他提醒，“再吃点东西。”
“不用了。”她摆手，“我撑着呢。”
“你不饿，我饿了。”他站起来，“等着。”
十分钟后，他拎着两个饭盒回来，放在桌上。
“今天有饺子。”他拆筷子，“白菜猪肉馅的，热乎的。”
余笙打开一看，饺子白白胖胖，排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有葱花。
“你专门去打的？”她抬头。
“不然呢？”他坐下，“难不成天上掉下来的？”
“我以为食堂早关门了。”
“我打了电话。”他夹起一个，“管理员老李认识我，说教授半夜要吃的，必须供上。”
“哇哦。”她咬了一口，“余笙沾光了。”
“别说这种话。”他皱眉，“你是合作者，不是蹭饭的。”
“可我没钱请你吃饭。”她笑嘻嘻，“只能用才华回报。”
“我不稀罕饭。”他淡淡道，“我稀罕你能写出好东西。”
余笙嚼得慢了。她看着他低头吃饺子，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但语气是真的认真。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点暖。
吃完后，她主动收拾饭盒，摆在门口。回来时发现傅砚辞正在看她刚才写的那段文字。
“这里写得很好。”他指着屏幕，“尤其是‘政策执行的弹性空间’那一句。”
“谢谢夸奖。”她坐回位置，“那要不要署名改成‘余笙第一作者’？”
“做梦。”他冷笑，“你才改了三句话。”
“可都很关键！”她抗议。
“关键也不行。”他合上笔记本，“等发表再说排名的事。”
“小气鬼。”她嘟囔。
“我公私分明。”他翻开草稿纸，“接下来写第四章，突变阈值的应用案例。你有什么想法？”
“有啊！”她立刻说，“可以用八二年物价闯关那次试试，数据完整，波动剧烈，最适合检验模型。”
“我也这么想。”他点头，“你来整理背景资料，我负责建模。”
“成交！”她伸手，“击个掌？”
傅砚辞看着那只手，犹豫一秒，抬手拍了一下。
啪的一声，清脆利落。
“合作愉快，余笙同学。”他说。
“合作愉快，傅教授。”她笑得很开心。
系统又跳出一行字：
【默契值+20】
【友情提示：你们正在创造比金钱更重要的东西】
余笙没多看。她打开新文档，输入标题：《突变阈值在经济改革中的实证分析》。
傅砚辞坐在旁边，开始调试程序。两人时不时说话，谁想到什么就直接说，对方马上接上。
就像拼图，刚刚好。
李秀芳巡查到实验室门口，透过玻璃看见里面灯还亮着，两个人靠得很近，一边讨论一边写。她没敲门，只是把门上的“闭馆”牌悄悄翻了回去。
屋里，余笙忽然停下打字，转头看向傅砚辞。
“教授。”
“嗯。”
“你说咱俩现在这样……像不像一对老夫老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