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谢谢你没把我当疯子
余笙推开实验室的门,门发出一点声音。傅砚辞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听到动静转头看了她一眼。
“来了?。”他说,“论文我看完了。”
她把包放在椅子上,坐下打开电脑。“哪里要改?”
“你写权力影响数据那段。”他走过来,把红笔放在桌边,“观点是对的,但说得太轻。只说‘有干预’不够,得让人没法反驳。”
“那怎么写?”她抬头看他。
“你要证明这不是巧合。”他说,“三个地方出问题可能是偶然,十个地方呢?如果还能看出规律,那就不是猜,是证据。”
余笙看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几秒。“我可以把财政拨款、GDP增长、就业率都拉出来,做个回归分析。如果政策一发布,数据马上变,后面也跟着动,就说明有人改了数据。”
傅砚辞点头。“再加上断点设计。把政策发布时间当分界线,看前后有没有突变。”
“我今晚就能跑出来。”她说。
“不急。”他翻开笔记本,“你先理清楚思路。第一步是什么?”
“找真实例子。”她说,“我知道有六个县的数据不对。年鉴说增长百分之八,可当地工厂那年关了一半。”
“第二步?”
“查政策文件。”她说,“看那年有没有专项拨款或考核任务下来。”
“第三步?”
“建模型验证。”她接着说,“用双重差分法,处理组是被盯上的地区,对照组是没被管的。如果只有处理组数据跳了,就说明是人为压出来的。”
傅砚辞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比我想的还细。”
“我不想被人说只会喊口号。”她说,“我要让数字自己说话。”
他走到书架前,拿出几份文件递给她。“这是我之前做的监测报告,没公开过。里面有你要的原始数据。”
她接过翻了翻。“您为什么留着这些?”
“因为我也觉得有问题。”他说,“但没人想查。我说过几次,院长让我别碰。”
“现在您让我写?”
“你敢写,我就让你发。”他说,“只要数据站得住脚。”
她笑了下。“那我不会客气。”
“我不指望你客气。”他说,“我只希望你别错。”
她开始打字,一行行往下敲。傅砚辞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不用每句话都加引号标出处,这不是小学生写作业。”
“我知道。”她说,“但我怕别人说我编的。只要写清楚来源,谁想骂都得先看完材料。”
他没再说什么,去泡了杯茶,放在她手边。
“喝点水。”他说,“别熬太晚。”
“您也不走?”
“我等结果。”他说,“这种事,看着才放心。”
她低头继续写,手指快速敲键盘。文档越来越长,表格一个接一个插进去。外面天黑了,楼道灯亮着,照进门缝一条光。
两个小时后,她停下。
“跑完了。”她说,“你看。”
屏幕上跳出结果。核心变量显著为正,p值小于0.01,置信区间窄。
傅砚辞靠近看。“不是噪音。”
“不是。”她说,“是人为造出来的增长假象。而且影响能持续两年多。”
他在纸上画了个图。“你看这里,正常波动应该是平滑的。但它直接往上跳了一截。”
“像骨折了硬掰直。”她说。
“对。”他说,“表面好看,里面坏了。”
她把这句话原样打进了论文里。
傅砚辞忽然问:“你会怕吗?写了这个,以后可能进不了某些单位。”
“我本来就没打算进。”她说,“我只想让数据说实话。谁爱听谁听,不爱听也拦不住。”
他看了她一会儿。“你知道王翠花今天来学校了吗?”
“她又来了?”她皱眉。
“在校门口举牌子,说‘女儿精神有问题,论文是抄的’。”他说,“保卫处把她劝走了。”
余笙冷笑。“她每次拿不到钱就这么闹。”
“系统有反应吗?”
“有。”她说,“响了好几次。不过我现在不在乎赚多少了。她在外面闹,反而让更多人知道我在写什么。”
“你不烦?”
“烦。”她说,“但她越闹,我越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坚持。有些人一辈子踩别人头上活,你不反抗,他们就觉得所有人都该低头。”
傅砚辞没说话,拿起笔,在她的草稿上圈了一段话。“这句留着。”
她看过去,是他刚写的:“当数据成为遮羞布,揭露者就成了罪人。可真正的罪,从来不是说出真相的人犯的。”
“这话太尖了。”她说。
“那就让它尖一点。”他说,“软话说了三十年,问题解决了吗?”
她点头,把这句话加进了摘要。
叮!
系统提示响了。
【学术合作,仇恨值无但成果更可期】
她没看账册,手指轻轻碰了下裤兜里的铜钱串。它还是凉的,但不像以前那么刺骨。
傅砚辞坐在对面,开始整理参考文献。他按作者姓氏排,再按年份分,动作很熟。
“你真强迫症。”她说。
“我只是讨厌乱。”他说,“东西放错位置,心就不静。”
“所以你办公室书架按颜色排?”
“嗯。”他抬头,“你注意到了?”
“谁进你办公室不注意那个。”她说,“灰的蓝的黑的,整面墙像印钞厂。”
他轻哼一声。“你还真往钱上想。”
“我天天数钱,看什么都像余额。”她说,“不过你这排法不合理。按学科分类多好,找起来快。”
“我不需要找。”他说,“我都知道在哪。”
她摇头。“怪人。”
他没反驳,继续翻文献。
夜更深了,走廊传来脚步声,很快没了。实验室只剩敲键盘和翻纸的声音。
她突然说:“周明轩昨天给我发消息。”
“说什么?”
“说他爸认识评审组的人,让我小心点。”她说,“还说要是我退赛,他可以帮我保研。”
“你回他了?”
“删了。”她说,“这种人觉得什么都能用钱摆平。他不知道,我现在最不怕的就是威胁。”
傅砚辞放下笔。“那你怕什么?”
她停下来,看着屏幕上的题目——《非线性模型中的结构性偏移分析》。
“我怕有一天,连数据都不敢说了。”她说,“但现在还不至于。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听,我就继续写。”
他点头。“我会让你发出去。”
“您不怕惹麻烦?”
“怕。”他说,“但我更怕闭嘴。”
她笑了笑,重新打字。
时间一点点过去,文档越来越厚。她加了新图表,补了案例,把每个推论都建立在事实上。
凌晨一点,她终于停下。
“改完了。”她说。
傅砚辞走过来从头看到尾,最后停在结论部分。
“最后一段重写。”他说。
“怎么写?”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
“我们不需要完美的数据,我们需要诚实的数据。哪怕它难看,哪怕它让人不舒服——因为它才是真实的起点。”
她一字不差打了进去。
保存。
文件名不变。
作者:余笙
合上电脑。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明天打印三份。”他说,“一份交学院,一份存档,一份我自己留着。”
“您真要留?”
“当然。”他说,“这是我带过最有胆量的学生写的论文。”
她没笑,也没谦虚,只是看着他。
“谢谢您没把我当疯子。”
“你本来就不是。”他说,“你是清醒的那个。”
门外风刮了一下,门轻轻晃了晃。
她站起来活动肩膀,忽然问:“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能写出这个?”
他收拾文件的手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希望你能。”
她点头。
两人没再说话。
实验室灯还亮着。
电脑屏幕黑了,映出他们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