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你还挺有意思啊
她敲了门,听见里面说“进来”。
推开门的时候,傅砚辞正低头看一份文件,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随手搁下。他抬头,看见是她,眉头一挑:“余笙?这么晚还不睡,在搞行为艺术吗?”
余笙站在门口没动,手里抱着那几本年鉴,书角都快戳到胸口了。她没笑也没退缩,直接走过去把笔记本摊开在桌上:“教授,我有个问题。”
“哦?”他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镜片,“我还以为你是来汇报思想动态的。说吧,什么问题能让咱们余笙同学半夜翻墙跑来问课?”
“不是翻墙。”她小声纠正。
“反正你出现在这儿就像个违规操作。”他戴上眼镜,目光落在她摊开的笔记上,“讲重点。”
她指着其中一页的数据曲线:“这个地区十年间GDP突然涨了40%,但人口没变,工业结构也没调整,连基建项目记录都是空白。这不合理。我一直用这个数据做模型推演,结果越算越偏。我以为是我哪里错了。”
傅砚辞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下:“你挺有意思啊余笙。”
“嗯?”
“别人抄作业都抄完整的,你倒好,专挑有坑的地方跳。”他拉开抽屉,抽出一张泛黄的复印件,“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知道。”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图表,又看看那份复印件,脑子里像有人拿扫帚清了一遍灰。
“那我之前做的相关性分析……是不是全得重来?”
“也不用那么绝望。”他靠回椅背,“你能发现不对劲,说明脑子没偷懒。大多数人看到数据就背下来考试,谁管它是真是假?可经济学最怕的就是——把谎言当真理供着。”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余笙,你要记住一句话。”
“您说。”
“人性本恶。”他说得干脆,“不是说人都坏,而是人总会为自己找方便。写数据的人想升官,报材料的人想过关,汇总的人图省事。一层层传下来,真相就被磨平了。你以为你在看数字,其实你看的是每个人的私心叠加。”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叮!系统提示:【纯粹求知互动,仇恨值未触发】
她松了口气,嘴角慢慢扬起来。
“所以……我不是不会算,我是被前人骗了?”
“可以这么说。”他瞥她一眼,“怎么,心情不错?”
“当然。”她合上笔记本,眼睛亮了,“我还以为自己蠢死了,原来只是踩了个历史大坑。”
“别高兴太早。”他提醒,“下次你还会踩新的坑。经济学这片地,到处都是陷阱盖着花布。”
“我不怕。”她说,“只要我知道坑在哪,就能绕过去。”
傅砚辞看着她,忽然问:“你刚才走路的样子,像要参加批斗大会。现在怎么又像刚分到猪肉票?”
“因为我懂了啊!”她忍不住笑出声,“问题不在我不够聪明,而在信息不完整。现在补上了这块拼图,我心里踏实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
“改模型。”她翻开本子快速记下要点,“加上制度变迁变量,再把原始档案的时间节点标进去。以后每用一组数据,我都得先问一句——这数是怎么来的?”
他点点头:“这才像个做研究的样子。”
她写完最后一笔,长长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从石头变回了活人。
“谢谢教授。”她说,“要不是您,我可能还要在错误的路上狂奔半个月。”
“不用谢。”他重新拿起钢笔,“不过下次有问题,能不能白天来?半夜敲门像催债的,影响我心脏。”
“图书馆闭馆前我才想到这事儿。”她解释,“而且……我有点怕问太蠢的问题。”
“你这问题不蠢。”他头也不抬,“比上周那个问‘GDP能不能吃’的学生强多了。”
“真有人这么问?”
“真的。”他冷笑,“还问我国家发不发GDP粮票。”
两人沉默一秒,同时笑了。
余笙抱着书站起来,动作轻快了不少。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教授。”
“又怎么了?”
“您刚才说人性本恶……那有没有例外?”
他抬眼:“比如?”
“比如您为什么愿意教我?”她说,“明明我可以不来,您也可以不理我。可您还是说了这么多。”
傅砚辞握着钢笔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因为我也踩过同样的坑。”他说,“当年我导师告诉我一句话——别怪学生问得多,要怪自己讲得少。你今天能发现问题,说明我没白讲那些课。”
她笑了:“那我以后多来踩坑。”
“随你。”他低头继续看文件,“只要别在我睡觉时报丧就行。”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轻得像是踩在棉花上。楼道里的灯依然坏了两盏,可她一点也不觉得黑了。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点凉意,也带着点桂花香。
她一边走一边哼起歌来。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调子跑得离谱,但她唱得很开心。
走到一楼拐角,她忽然想起什么,打开笔记本又看了一眼自己刚记下的修改方案。笔迹有点乱,但逻辑清楚了。她满意地合上本子,继续往前走。
“八九不离十,差也差不远啦~”她自言自语,“明天先把傅砚辞说的那套加进去,再跑一遍数据。要是顺利,后天就能开始写论坛发言稿。”
她哼起了另一首。
“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莫回头~莫害羞~”
路过实验楼大门时,保安老张探出头:“余笙?还不回去?”
“这就走!”她挥挥手,“今晚脑子通了,走路都带风!”
“你这丫头,天天最后一个走。”老张摇头,“小心撞鬼。”
“不怕。”她说,“鬼要是敢拦我,我就给它讲统计口径变更史,保证把它烦跑。”
老张哈哈大笑,关门落锁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响。
她走出校门,夜空干净,星星不少。宿舍楼黑着一大片,只有零星几扇窗透光。她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十一点半。
刚走到宿舍楼下,手机响了。
是短信提示音。
她掏出来一看,是银行到账通知。
【账户余额新增:87,500元】
她皱眉,点开系统界面。
账册浮现,毛笔字写着:【王翠花于清华东门扩音器喊话十分钟,内容含“余笙忘恩负义”“白眼狼”等词,恶意评级:中等偏高,折算金额已发放】
她叹了口气:“又是她,就不能消停会儿?”
手指一划,把通知关掉。
钱她不嫌多,可这种来法总让她心里堵一下。
她仰头看了看天空,忽然又哼起歌来。
“风雨彩虹~铿锵玫瑰~”
这次唱得认真了些,节奏也稳了。
走到三楼宿舍门口,钥匙刚插进锁孔,屋里传来室友翻身的声音。
“余笙?”里面迷迷糊糊问,“是你吗?”
“是我。”她推门进去,“吵醒你了?”
“没有。”室友坐起来,“我就是……听你唱歌上瘾了。你每次心情好都唱,一听就知道今天顺了。”
“今天确实顺。”她放下书包,脱掉外套,“不仅问题解了,还听了堂人生大课。”
“啥课?”
“人性本恶。”她说,“但也有人愿意拉你一把。”
室友没接话,翻了个身又躺下。
余笙坐在床边,掏出笔记本再看了一遍修改思路。确认无误后,她合上本子,脸上露出安心的笑容。
她轻声对自己说:“明天继续干。”
窗外,一片树叶缓缓飘落,砸在窗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